这说法是相悖的。不知家在何处，又说寄封家书便罢了。

兰憬望看着他。他应该也是反应过来，解释说:“我不知那地方叫什么，家里的鸽子会飞来取信。”

兰憬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门忽然被人从外间敲了敲。

不等说进来呢，那下人便擅自进屋了——先前病中，睁眼看看谁是谁都没气力，下人们都是先敲门然后直接进门的。

进来的是润莲，她提着食盒，看见兰憬望醒了，喜上眉梢，快步走进来在床边支起那小桌子，边放下食盒道:“少爷醒了。这是婵夫人亲手做的月饼，谴奴送来……还热乎着，既是少爷醒了，那便尝尝？奴先告退，大帅和婵夫人知道您醒了一定高兴！”

润莲做事不甚仔细，加之见自家少爷醒了，精神头看着也不错，欢天喜地的放下食盒，还未打开就跑了。

脚步声远去。

兰憬望想吃她娘做的月饼，浑身却没一点力气，也不太想使唤少年。就这么干看着食盒。

谁知少年却倾身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的把月饼端了出来。“你要哪个？我帮你拿。”他看着他说。

兰憬望楞道:“都，行。”

他接过小口小口的啃着，有点呆呆的。再看那少年:“你不尝尝吗？我娘做的。”

“我不饿，不想吃。”他说。

兰憬眨眨眼看向手里的月饼，枣泥味。

他一个小孩，吃不了太多，吃了一个月饼就差不多不想吃了。

今晚，难得的安静。

少年在看月，他一直坐在兰憬望旁边，哪也没有去。

兰憬望觉得自己也像是那一轮圆月，静静地看着少年。

杨婵和兰德民来了。

众人吵闹一番，嘱咐兰憬望累了便睡，又走了。今晚，有客人。

兰憬望问他:“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若是她想家了该当如何？玉兔，玉兔会贪玩跑丢吗？”

说着想起来什么，兰憬望手伸进他的领口里摆弄，然后拉出一红线拴着的物什:“我有个玉兔的佩子，你瞧。”

那是一块和田玉羊脂玉。很漂亮，光照下质地绵密，泛着润润的光泽，带着紫雾感，却不是苍白色，能看到如羊脂般的细密微黄。师傅雕刻的手法也十分高超，玉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能籍着月光奔去明月之上与嫦娥作伴。

少年看看那玉，却是嗤笑了一声。很轻蔑，很讽刺的两种情绪出现在那张脸上，反而呈现出一种割裂的美感。

兰憬望鬼使神差:“我送你怎么样？不过，它也陪了我许久了，多少是有点舍不得——作为报酬，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一愣，难得的拿正眼看兰憬望，他的眼神含有太多东西，多到仅仅是一个稚子不足以分辨。

不过两秒。

他轻叹了口气，念道:“乖乖……乖乖。”复又阖眼:“不必。你送我也无用。你若是日后还记得你今日说的话……也罢。”

兰憬望看着少年，他好像不开心，似是在悼念什么……应当是难过的，他。看着看着，自己也没由来的哀伤起来，具体哀伤什么不知道，反正兰憬望觉得自己从没有那么难受过。

他张张嘴，就是很想说:“对不起。”他是惹他伤心了罢。

少年和以前一样不说话。

过了会，他却道:“我无姓氏，只名岁安。”

岁安。岁安。即使这时他不认字，也觉得念着好听，是个好名字。

兰憬望一呆，随即高兴的，用他此时觉得他最郑重的言语承诺道:“你说以后，那我便一定记着把玉佩送你！”

少年岁安就这么看着他一勾唇，露出个倾倒众生的笑。

许是因为主人不爱笑的缘故，较之常人便更令人惊艳。

他这么发自内心的笑颜就超过了其本身原拥有的风华——挣脱肉体凡胎，带来于灵魂上绽放的烟花。

——从此君王不早朝。

兰憬望强自镇定，这就导致他脑子一抽顺着爬了不该爬的杆子:“你既没姓，便和我姓兰如何？”

刚说完，他就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一锤子。傻，他悔恨的想，傻驴。

果见岁安淡淡移开目光。不过兰憬望观察了会，觉得岁安应当是没生气。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岁安你笑起来真，”他犹豫了下:“真是……嗯，美极。你怎么不多笑笑？”

岁安闻言，饶有兴趣的说:“看不出来，你原是个贪色的。”

兰憬望不知道何为“贪色”，但他知道这应该不是个夸人的词。他立马反应过来应该怎么回答，机敏道:“是岁安你好看。”

“噢？那倒是我的不是了。”岁安不知今儿是否是心情好，一改往常，反而起了心思逗弄兰憬望。

可怜的兰憬望面对岁安就全然不会思索，他摇摇头:“没、没有。”

三岁的兰憬望还认得转移话题:“我三岁，岁安几岁了？”

岁安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头。

兰憬望心里有些异样:“五十？”比他爹还老？看着不可能啊。

岁安顿了顿说:“我甚么地方似是年逾半百的老头了？实不相瞒，为兄已五百有余也。”

“……”虽然他是三岁小孩，但也还是认得人不可能活到五百岁的，还是哄两岁小孩去吧……

岁安看他不信，挑眉道:“你不信？好么，我虚岁十七，实岁十五，可行罢？”

兰憬望呆呆的，他也想十五岁。

………今日的月格外圆。

江北城有一个说法，“对着中秋明月许愿，嫦娥真的能听见，玉兔真的能来凡世帮我实现吗？”

岁安说他亦不甚知晓，试试罢。

兰憬望暗戳戳瞄一眼岁安:“你没什心愿么？荷香说是准的。”

岁安依旧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懒懒道:“这些迷信。许个便也罢了，当真才是傻。”

兰憬望不以为意，他认定是准的。

兰憬望看看月亮，心里默默先贿赂一番嫦娥玉兔:“玉兔啊，你来我这，我是江北城大帅府的儿子兰憬望，我请你吃我娘亲手做的月饼，你还可以带给嫦娥仙女吃……你帮我实现愿望。”

——兰憬望明年就十五岁。

——兰岁安一定岁岁平安。

小说《缚玉》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