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孤子

天涯孤子

作者: 牵着猪漫步

武侠修真连载

武侠修真《天涯孤子由网络作家“牵着猪漫步”所男女主角分别是费望舒易点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一剑磨成意气凝眸望远起涛青山故垒无人流水扁舟几客今古往来何须更话短长江湖遍地风波敢试威芒万丈“费冠曲池、天枢!”“秦英地仓、合谷!”一个嘶哑的嗓子低声叫叫声中充满了怨毒和愤语声从牙缝中蹦出似乎是千年万年永恒的诅每一个字音上都涂着血和仇随着她的叫突突突突四声四道金光闪四枚金钱镖连珠发射向两块木这两块木牌的正面反面都绘...

2025-03-12 15:23:15
一剑磨成意气横,凝眸望远起涛声。青山故垒无人问,流水扁舟几客程。

今古恨,往来情,何须更话短长亭。江湖遍地风波恶,敢试威芒万丈锋。

“费冠英,曲池、天枢!”

“秦英豪,地仓、合谷!”

一个嘶哑的嗓子低声叫着,叫声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语声从牙缝中蹦出来,似乎是千年万年永恒的诅咒,每一个字音上都涂着血和仇恨。

随着她的叫声,突突突突四声响,四道金光闪动,四枚金钱镖连珠发出,射向两块木牌。

这两块木牌的正面反面都绘着同样的全身人形,一块绘的是个高大瘦削的大汉,旁边写着“费冠英”三个字;另一块绘的是个威猛粗豪的男子,旁边写着“秦英豪”三个字。人形上清楚注明人体周身穴道,木牌下接有木柄,两个身手矫健的壮汉各持一牌,在演武厅中快步奔走。

大厅东北角一张椅子中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白发老妪,口中喊着费冠英、秦英豪及人体穴道的名称。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青年劲装结束,腰间的小包里带着十几枚金钱镖,听得那老妪喊出穴道名称,他右手急扬,一道金光射出,钉向木牌。两个持牌的壮汉头上都带着钢丝面罩,身上穿了厚棉袄,外面还罩着一件牛皮背心,手戴皮手套,唯恐那青年失了准头,金钱镖招呼到他们身上。两人蹿高伏低,摇摆木牌,要让他不易打中。

大厅外的窗口,伏着一个少女、一个青年汉子,各自在窗户口往里窥视。两人见那青年身手不凡,暗器甚准,不由得互相对望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神色。天空黑沉沉的堆满了乌云,大雨倾盆而下,夹着一阵阵电闪雷鸣,势道吓人。黄豆般大的雨点落在地上,唰唰声响,直溅到窗外的两个年轻男女身上。

他们都身披油布雨衣,对厅内的事情很感好奇,又再凑眼到窗洞上去看时,只听得那老妪说道:“准头还将就了,就是没劲儿。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说着慢慢站起来。

那少女拉了那汉子一把,急忙转身,向外院走去。那汉子低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那少女道:“什么玩意儿?自然是练暗器了。这年轻人的准头算是挺不错的了。”那汉子道:“难道练暗器我也不懂?可是木牌上干嘛要写‘费冠英’、‘秦英豪’?”那少女道:“这就有点儿邪门。你不懂,我怎么就懂了?咱们问爸爸去。”

这少女十八岁左右年纪,一张雪白晶莹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充满了劲力的活泼青春气息。那汉子浓眉大眼,比少女大着六七岁,神情粗犷,脸上生满紫色小疮,相貌有点丑陋,但步履轻捷,精神饱满,英气勃勃。

两人穿过院子,雨越下越大,泼得两人脸上都是水珠。那少女取出手帕抹去脸上水滴,红红白白的脸蛋儿经水一洗,更显娇嫩。那汉子愣愣的望着她,不由得呆了。少女侧过头来,故意歪了雨笠,让笠上雨水顺着流入了他的衣领。那汉子看得出神,竟自不觉。那少女噗嗤一笑,轻轻叫了声:“傻瓜!”走进花厅。

花厅东首生了好大一堆火,二十多人团团围着,在火旁烘烤给雨淋湿了的衣物。这群人身穿玄色或蓝色短打衣服,有的身带兵刃,正是一群物流公司的武师和师傅。厅上站着三个武官打扮的汉子。这三人刚进来避雨,正在解去湿衣服,陡然见到这明艳照人的少女,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少女走到烤火的人群中间,把一个身材略胖的老人拉在一旁,将刚才在后厅见到的事情悄声说了。那老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精神健旺,顶门微秃,头上略见花白,身高约莫一米六,目光炯炯,凛然有威。他听了那少女的话,眉头一皱,低声呵责道:“又去惹是生非!若让人家知觉了,岂不自讨没趣?”那少女吐了吐舌头,笑道:“爸,这趟陪你老人家出来运货,这可是第十八回挨你的骂啦。”那老人道:“我教你练功夫时,旁人来偷瞧,那怎么啦?”

那少女本来嬉皮笑脸的,听父亲说了这句话,不禁心头一沉。她想起去年有人悄悄在场外偷瞧她父亲演武,父亲明明知道,却不说破,在试发袖箭的时候,突然甩手一箭,将那人打瞎一只眼睛。总算是手下留情,劲道没使足,否则袖箭穿脑而过,那人哪里还有命在?父亲后来说:“偷师窃艺,武林大忌,可比偷窃财物更为人痛恨。”

那少女一想,倒有些后悔,适才不该偷看别人练武,但姑娘家的脾气最是要强好胜,嘴上哪肯服输,嘟着嘴道:“爸,那人的暗器也平常得很,保管没人偷学。”老人脸一沉,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开口就说旁人的玩意儿不成?”那少女一笑,说道:“谁叫我是神拳无敌王老板的女儿呢?”

三个在烤火的武官时不时斜眼瞟向那美貌少女,只是他父女俩说话很低,听不到说些什么。那少女最后一句话说得大声了,一个武官听到“神拳无敌王老板”七个字,瞧瞧这个老人,又横着眼一扫插在厅口那枝蓝底黑丝线绣成的旗幡,鼻中哼了一声,心想:“神拳无敌,嘿嘿,好大的口气!”

这老人姓王,名映景,江湖人称“神拳无敌”。那少女是他的独生爱女王香香,这名字透着有些儿俗气,可是江湖儿女,也只会给女儿起个兰啊香啊的名字。跟她一起偷看练暗器的汉子叫刘飞,是王映景的徒弟。

刘飞蹲在火堆旁烤火,见武官们不住用眼瞟着师妹,不由得心头有气,向他怒目瞪了一眼。其中一名武官刚好回过头来,跟他登时对上了,心想:“你这小子横眉怒目干嘛。”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飞本来就是霹雳火爆的脾气,见对方无礼,当下虎起了脸,直挺挺瞪着那武官。

那名武官约莫三十来岁,身高膀宽,一脸精悍之色。他哈哈一笑,向左边的同伴道:“你瞧这小子斗鸡儿似的,是你偷了他婆娘还是怎地?”两个武官对着刘飞哈哈大笑起来。

刘飞大怒,霍地站起来,喝道:“你说什么?”那武官笑吟吟地道:“我说,小子哎,我说错啦,我给你赔不是。”刘飞性子耿直,听到人家赔不是,也就算了,正要坐下,那武官笑道:“我知道人家不是偷了你的婆娘,准是丢了你妹子。”

刘飞一跃而起,扑上去就要动手。王映景喝道:“阿飞,坐下。”刘飞一愣,满脸涨得通红,叫道:“师父,您……您没听见吗?”王映景淡淡道:“官老爷们爱说几句玩笑话儿,又碍着你什么事了?”刘飞对师父的话向来不敢违拗,狠狠瞪了那个武官一眼,慢慢坐了下去。那三名武官又是一阵大笑,更加肆无忌惮地瞧着王香香,目光中满是淫邪。

王香香见这三人无礼,要待发作,却知父亲素来不肯得罪官府,寻思怎么想个法子,跟这三个臭武官打一架。突然电光一闪,照得满厅光亮,接着一个焦雷,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这霹雳便像是打在厅上一般。天上就似开了个缺口,雨水大片大片的泼了下来。雨声中只听得门口一人说道:“这雨实在大得很了,只得借光在宝庄避一避。”庄上一名男仆说道:“厅上有火,大爷请进吧。”

厅门推开,进来一男一女。男的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背着一个背包,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女的二十三四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俨然是个绝色丽人。王香香本来算是个美女,但这位丽人一到,立刻就被比了下去。这二人都没穿雨衣,那美妇身上披着那男子的外衣,已经全身湿透了。那男子携着美妇的手,两人神态亲密,似是对新婚夫妇。

那男子找了一捆麦秆,在地上铺平了,扶着美妇坐下,显得十分温柔体贴。这二人衣饰华贵,美妇头上插着一枝镶珠的黄金凤头钗,那颗珍珠几乎有小拇指大小,光滑浑圆,珠光莹然,甚是珍贵。王映景暗暗纳罕:“这一带道上很不太平,强贼出没。这对夫妻非富即贵,为何不带一名侍从保镖,孤单单地赶道儿?”饶是他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却也猜不透这二人的来路。

王香香见那美妇神情委顿,双目红肿,自是途中遇到大雨,十分辛苦,这般穿了湿衣烤火,湿气逼入体内,非生一场大病不可。当下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走上去低声说道:“这位夫人,我这套粗布衣服,你换一换。待你烘干衣衫,再换回吧。”那美妇好生感激,向她一笑,站起身来,目光中似乎在向丈夫询问。那男子点点头,也向王香香一笑示谢。那美妇拉了王香香的手,两名女子到后厅去借房换衣服了。

三名武官互相一望,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心中都在想象那少妇更衣之时,定是美不可言。适才和刘飞斗嘴的那个武官最是大胆,心头发痒,低声道:“我瞧瞧去。”想设法偷看。另一个武官笑道:“老田,你别胡闹。”那姓田的武官站起身来,跨出几步,心念一转,又从地上拾起单刀,挂在身上。

刘飞受了他的羞辱,心中一直气愤,见他走向后院,转头向师父看了一眼,见王映景闭着眼睛在养神,又见海安物流张秋、章鹏两位武师和其余师傅们都守在货车旁边严行戒备,决不致出乱子,于是跟着那姓田的武官去了。

田武官听到身后脚步响,转过头来,见是刘飞,咧嘴一笑道:“愣小子,你好啊!”刘飞也不肯让,说道:“臭官儿,你好!”田武官笑道:“想挨揍,是不是?”刘飞道:“是啊。我师父不许我打你,咱们悄悄地打一架,好不好?”

田武官自恃武艺了得,压根没将这个愣头小子放在眼里,只是见他物流公司人多,己方只有三人,若是群殴,定要吃亏。这愣头小子既然要在这里悄悄打架,那是再好也没有,便笑着点头道:“好啊。咱们走远点,若给你师父听见了,这场架就打不成了。”

两人穿过天井,要寻个没人的所在动手。忽见回廊上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穿锦袍,眉清目秀,正是刚才练镖的青年。刘飞心中一动:“借他的练武厅打架最好不过。”于是上前一抱拳,说道:“请了。”那青年还了一礼,说道:“仁兄有何吩咐?”刘飞指着田武官道:“在下跟这位官爷有点儿过节,想借兄弟的练武厅一用。”

那青年好生奇怪,暗想:“你怎知我家有练武厅?”但学武之人,听到旁人要比武打架,可比什么都喜欢,当即答道:“好极!好极!”领了二人走进练武厅。这时那老妪和庄客等都已散去,练武厅上更无旁人。

田武官见四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此外沙包、箭靶、石锁、石鼓放得满地,西首地下还安着七十二根梅花桩,暗暗点头,心想:“原来这一家人会武,只怕武功很不错。”向那青年一抱拳,说道:“在下来贵庄避雨,还没请教主人高姓大名。”那青年忙即还礼,说道:“小人姓温,双名文新二字。两位高姓大名。”刘飞抢着道:“我叫刘飞,我师父是海安物流的王映景王老拳师。”说着,向田武官瞪了一眼,心想:“你听了我师父的名头,可知道厉害了吧。”

温文新拱手道:“久仰,久仰。请教这一位。”田武官道:“在下是御前侍卫田星辰。”温文新道:“原来是侍卫大人。小人素闻大业城有十八位绝顶高手,想来田大人都是至交了。”田星辰道:“那大半也是相熟的。”

其实中夏大统万身边的侍卫分为四等,这田星辰在侍卫处只是最末等的蓝翎侍卫,所谓的与十八位绝顶高手大半相熟,那是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了。

刘飞大声道:“温少爷,你就给做个公证。我跟这姓田的公平打一架,不管谁输谁赢,都不许向旁人说起。”他生怕师父知道了责骂。田星辰哈哈笑道:“胜了你这个愣头青有狗屁了不起,值得向旁人炫耀吗?来啊,上吧。”说着一捋长袍,拉起衣角,在腰带中塞好。刘飞脱下长袍,摆了个“对拳”的架势,双足并拢,双手握拳相对,倒也气定神闲。

田星辰见他这架势是“查拳”门人跟人动手的起手式,已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这查拳三岁小孩也会,有什么稀罕的?”原来“潭、查、花、洪”向称北拳四大家,指潭腿、查拳、花拳、洪门四派拳术而言,在北方流传极广,任何练拳之人都略知一二,算得是拳术中的入门功夫。田星辰见对手拳法平常,向温文新一笑,说道:“献丑!”一招“上步野马分鬃”,向刘飞打了过去,他使的是太极拳。其时太极门的武功声势甚盛,人人均知是极厉害的内家拳法。

刘飞不敢怠慢,左脚向后踏出,上身转成坐盘式,右手按,左手撩,一招“后叉步撩掌”,出手甚是快捷。田星辰见来招劲道不弱,忙使一招“转身抱虎归山”,避开了这一撩。刘飞使一招“弓步架打”,右拳呼的一声击出,直扑对方面门。田星辰不及避让,使一招“如封似闭”,双掌一封。二人拳掌相交,田星辰只觉手腕隐隐生疼,暗想:“这愣头青的蛮力倒大。”

霎时间,二人各展拳法,拆了十余招。温文新站着旁观,见刘飞脚步沉稳,出拳有力。田星辰却身形飘忽,显然轻功颇有根基,使的是太极拳,手脚却甚是迅捷。

斗到酣处,田星辰哈哈一笑,一掌击中刘飞肩头。刘飞飞脚踢去,田星辰侧身闪避,一招“玉女穿梭”,啪的一声,又打中刘飞手臂。刘飞更不理会,抡拳急攻,突然直出一拳,一招“弓步劈打”,砰的一声,打中田星辰胸口。这一拳着力极沉,田星辰脚步踉跄,退了几步,终于一跤坐倒。只听旁边一个女子声音娇声道:“好!”

温文新回过头去,只见两个女子站在厅门口,一个是美妇,另一个却是个姑娘。他先前凝神观战,不知身后有人。原来王香香和那美妇换好了衣服经过此处,听到呼斥比武之声,便在门口一望,竟是师哥和那武官打架,这时见师哥得胜,不由得出声喝彩。

田星辰给这一拳打的好不疼痛,在女子面前丢脸,更加恼羞成怒,一跃而起,乘着跳跃之势,已经握了单刀在手,上步直劈。刘飞毫不畏惧,仍以“查拳”空手和他相斗,只是忌惮对方兵器锋利,已是闪避多进攻少了。王香香见这武官神情凶恶,已非寻常打架,如同拼命一般,不由得有些担心。

那美妇拉了拉她的衣袖,说道:“咱们走吧。我最讨厌人动手打架啦。”当此情势,王香香哪里肯走,说道:“再看一会儿。”那美妇眉头一皱,径自走了。

温文新凝神看着田星辰的刀法,又留心观察刘飞闪避和上步抢攻的路子,手上暗扣了一枚金钱镖,若田星辰用刀伤人,他只好出手相救了。

但见刘飞双目死死盯住刀锋,刀锋向东,他的眼睛就跟到东,刀锋向西,他的眼睛就跟到西。但见一刀迎面砍来,他身子略闪,飞脚向对手手腕上踢去。田星辰回刀削足,刘飞长臂急伸,砰的一声,一拳正中田星辰鼻梁骨。田星辰大痛,手脚略缓,刘飞左手挥出,抓住他右腕一拿一扭,将单刀夺过去。

田星辰怕他顺势挥刀削来,忙向后跃,举手往脸上一抹,满手是血。刘飞将单刀往地上一摔,喝道:“你还敢瞎着眼睛骂人不?”田星辰满脸羞惭,不敢作声。温文新上前一拉刘飞的后领,使了个眼色。刘飞尚未会意。温文新大声说道:“双方不分胜败。好啦,两位仁兄武功都很高明,小弟佩服得紧……”刘飞叫道:“怎么……怎么是不分胜败?”温文新道:“两位武功各有千秋。刘大哥的查拳纯熟,田大人的太极拳和太极刀更是厉害之极。刘大哥,你一时侥幸,其实讲真功夫,还得算田大人。”一面说着,一面取出包巾替田星辰擦去鼻血。刘飞还要再争,王香香道:“师哥,别理他们,咱们走吧。”

刘飞打了田星辰两拳,一口恶气已经出了,但公证人说话含糊,明着袒护对方,倒似自己输了,越想越怒,狠狠瞪了他一眼,随着师妹出去。走到天井,天空轰隆隆一片雷声过去,雷声中夹着温文新、田星辰的大笑之声,显然这二人在背后笑他。

他虽然获胜,但越想越不忿,气呼呼地坐在火旁。见师父双目似开似闭,睡意甚浓。过了一会儿,田星辰走了出来,不知跟那两个武官说些什么猥亵言语,三人一齐哈哈大笑,不时斜目瞟那美貌少妇。

这时,王映景慢慢站起,伸了个懒腰,走到货车旁边检查,忽然叫道:“阿飞,过来,你瞧这里怎么了。”刘飞听师父喊他,忙起身过去。王映景侧过身子,面向墙壁,伸手整理着货物,低声道:“不长进的东西,你那招‘垫步踹腿’怎么踹偏了?否则哪用得着跟他缠斗这么久?”刘飞吓了一跳,颤声道:“您……您老人家都瞧见啦?”王映景道:“你莫想在师父面前捣鬼。他使那招‘提步高探马’时,你干嘛不使‘弓步双推掌’?迎面直击,早就赢啦。你就是胆小怕死。”刘飞回想刚才相斗之时,开始不知敌人虚实,果然有些害怕,有几招使得太过稳重。看来师父是装作不知,其实场上一切早已尽收眼底。

王映景又道:“快进去谢谢那位姓温的少爷吧。人家年纪比你轻,可有多精明能干。”刘飞大为诧异,叫道:“师父,谢他什么?这姓温的偏心,不是好人。”王映景冷笑道:“是呀,他是偏心啊。可是他偏心维护的是你刘大爷呐。”刘飞满心糊涂,怔怔的望着师父。王映景低声道:“你打的是什么人?他是御前侍卫。咱们是什么人?那是靠人家赏口饭吃的跑腿运货的。官老爷当真跟你为难起来,咱们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那少爷保住了他的面子,叫你这愣小子少了一桩后患啊!”

刘飞恍然大悟,连称:“是!是!”奔到后院练武厅中,只见温文新抬手踢腿,正在练“查拳”中的一招“弓步劈打”,正是刘飞刚才用以击中田星辰的那一招。他见刘飞进来,脸上一红,急忙收拳。

刘飞抱拳道:“温少爷,我师父叫我跟你道谢来啦。我起初不明白你是好意,心里还怪你呢。”温文新道:“刘大哥,你武功胜过那个侍卫何止十倍?小弟佩服得紧。”刘飞听他称赞自己,甚是高兴,当即跟他谈了起来,问道:“你练的是哪一门功夫?”温文新道:“小弟初学,什么也没学会,谈不上是哪一门哪一派。适才见刘大哥用这一招打他,是不是这样?”说着右足踏出,右拳劈打,左手心向上托住右臂。

刘飞刚才以此招取胜,见他比划自己的得意之作,自然兴高采烈,说道:“这一招有两句口诀,叫作‘陆海迎门三不顾,劈拳挑打不容宽。’”这两句顺口说出,忽然想起,这是师门所传心法,怎能胡乱说给外人听?忙转口道:“你比划得很对,就是这样的。”

温文新问道:“什么叫做‘陆海迎门三不顾’呢?”刘飞道:“这个……我可也忘了。”他不善撒谎,这一句话出口,脸也红了。温文新知他不肯说,也就不再多问,只着意结纳,将他捧得晕头转向,全身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刘飞道:“温老弟,咱们也别闹虚文。你使一套拳脚给我瞧瞧,倘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我跟你说说,也不枉了今日结交一场。”温文新大喜,说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当下拉开架子,在场中打起拳来,但见他“头趟绳挂一条鞭,二趟十字绕三尖”,使的是十二路潭腿。

这路拳脚使得倒也纯熟,但出拳不正,脚步浮虚,虽然袍袖生风,姿势华丽,若与人动手,却半点不管用。只把刘飞看得暗暗摇头,等他打完“十二趟犀牛望月转回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温老弟,莫怪我直言,教你武艺的师父是耽误了你啦。”正要往下解释,忽见王香香在厅门口一探头,叫道:“师哥,爸爸叫你。”

刘飞忙向温文新告辞,回到厅上。只见火堆旁又多了两个避雨之人。一个是乞丐打扮的中年汉子,一条极长的刀疤从右眉起斜过鼻子,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在火光照耀下显得面目可怖。另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一张脸脏兮兮的,但是双目炯炯有神。

刘飞向两人望了一眼,也不在意,走到王映景面前,叫了声:“师父!”王映景脸一沉,低声道:“去了这么久,又去卖弄武艺了,是不是?”刘飞道:“弟子不敢。这里姓温的主人暗器打的不错,哪知拳脚功夫一点儿也不成,”王映景道:“傻小子,你又看走眼啦。凭你这点功夫,就有两个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刘飞嗤的一笑,说道:“那也不见得。他师父教的十二路潭腿,尽是好看不管用。”王映景道:“你知他师父是谁?”

刘飞心中暗奇:“我师父没跟那姓温的见过面,又没见他练过拳脚,怎么连他师父是谁也知道了?”当下答道:“弟子不知,想来是个不中用的江湖骗子。”王映景冷笑一声,低沉着声音说道:“不中用的江湖骗子!嘿嘿,十三年前,你师父给人砍过一刀,劈过一掌,养了三年伤方得康复。那人是谁?”刘飞一惊,说道:“紫金刀客温宏伟!”王映景低声道:“半点儿也不错。那温宏伟家住山东武定,是万澜老总厉士玉的开山大弟子。这里可正是武定县,主人家姓温。咱们胡乱进来避雨,初时并没留心。你瞧,正梁上绘着什么?”

刘飞抬起头来,只见正梁上金灿灿写着“万丈狂澜”四个大字,那正是万澜物流的口号,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道:“师父,快抄家伙!咱们撞到仇家窝里来啦。”王映景淡淡道:“倒也不用忙,温宏伟早给人杀啦。”

刘飞曾听师父说过当年大败在一人手里,那就是武定紫金刀客温宏伟。只因这是师门的奇耻大辱,师父后来不提,也就不敢多问,却不知温宏伟原来已死。

刘飞低声问道:“是您老人家后来报了仇吗?”王映景哼了一声,说道:“温宏伟的武功,我再练十年也赶不上。凭我这点儿玩意,哪能杀得了他?”刘飞大奇,问道:“那么是谁杀了他?”王映景道:“那姓温的少爷用金钱镖打木牌上的人形,温宏伟就是给这两人杀的。”

刘飞睁大了眼睛,说道:“费冠英!秦英豪!”

王映景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阴郁,便如屋外的天空那般黑沉沉的。

刘飞平素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以为当世说到武功,极少有人能强过神拳无敌了。岂知这时听师父言语,不但温宏伟的武功远胜于他,而费冠英、秦英豪这二人的功夫又在温宏伟之上,不由得大为惊诧。低声问道:“那费冠英、秦英豪是何等样人物?”王映景道:“费冠英是北斗宫的长老,武功胜我十倍。只可惜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刘飞舒了一口气,问道:“是病死的吗?”王映景道:“给人杀死的。”刘飞睁大了眼睛,说道:“他……他这么厉害,谁能杀得了他?”王映景道:“射阳名侠秦英豪。”

这“射阳名侠秦英豪”七个字一出口,声音虽低,却大具威严。刘飞胸口一沉,正待说话,猛听得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响,大雨中十数匹马急奔而来。那男子与那美妇听到马蹄声,互望一眼,似在强自镇定,但脸上终究露出了惊惶之色。那男子拉着美妇的手,挪动座位,似怕火堆炙热,移远了些。王映景向外望了一眼,紧了紧腰带。十多匹马奔到庄前,戛然而止。但听得数声唿哨,七八匹马绕到了庄后。

王映景一听哨声,脸上变色,低声道:“定着点儿。”刘飞却极是兴奋,声音发颤,问道:“那话儿来了?”王映景不再回答,大声喝道:“大伙儿抄家伙,护住货物!”这句话一喝,海安物流众人登时大乱,知道有劫货的黑道强人到来,当即跃起。张秋、章鹏两名武师指挥司机将十余辆货车围成一堆。王香香反而脸有喜色,拔出柳叶刀,说道:“爸爸,是哪一路的?”王映景皱眉道:“还不知道。”接着自言自语:“这一路朋友好怪,道上也不踩盘子,就这么说到便到。”

一言方罢,只听得围墙上托托托接连声响,八名大汉一色黑衣打扮,手执兵刃,一字排开地站在墙头。王香香扬起右臂,就想一枝袖箭射出。王映景脸色凝重,低声喝道:“别胡来!瞧我眼色行事。”八名黑衣大汉望着厅上众人,一言不发。

砰的一声,大门推开,进来一个汉子,身穿宝蓝色缎袍,衣服甚是华丽,但面貌猥琐,缩头缩脑,与一身衣服极不相称。这人抬头望了望天,见大雨倾盆而下,嘿的一笑,足尖一点,倏地穿过院子,站在厅口。这一下飞跃身形快极,大雨虽密,却只在他肩头打湿了数点。刘飞与王香香对此人本来不以为意,突然见他露了这手轻功,这才生忌惮之心,向王映景望了一眼。

王映景右手握着烟袋,拱手说道:“请恕老汉眼拙,没曾拜会。朋友尊姓大名,宝寨歇马哪里?”

温家堡少爷温文新听到马蹄声响,当即暗藏金钱镖,腰悬利刃,来到厅前。见那盗魁手戴碧玉戒指,长袍上闪耀着几粒黄金扣子,左手拿着个翡翠鼻烟壶,不带兵器,神情打扮,就如是个土豪暴发户。只听他说道:“在下姓曹名虎,老师傅自是海安物流的神拳无敌王老板了?”

王映景抱拳道:“不敢,这外号是江湖朋友给在下脸上贴金。三脚猫的把式,浪得虚名,不足挂齿。”心中暗忖:“曹虎?那是什么人?没听说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曹虎哈哈一笑,指着站在墙头的一列黑衣汉子,说道:“弟兄们饿了几天肚子,想请王老板赏口饭吃。”王映景道:“曹寨主言重了。阿飞,取五千合胜通宝,请曹寨主赏赐弟兄们。”他这是按江湖规矩行事,但瞧对方的神情声势,决非五千合胜通宝所能打发。果然曹虎仰天哈哈大笑,说道:“王老板出马,一运就是价值三十万合胜通宝的货。姓曹的眼界虽小,区区五千,倒还不放在眼内。”王映景心中嘀咕:“此人信息倒灵,怎么打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我送的货价值三十万?”眉头一皱,仍按江湖规矩说道:“姓王的本事低微,全凭道上朋友给脸罢了。曹寨主今日虽初见,咱们东边不会西边会,王某有幸,今日又多交一位朋友了。不知曹寨主有什么吩咐?”

曹虎道:“吩咐嘛是不敢当,只是在下生来见财开眼,三十万钱财打从鼻子下过,不取有伤阴德。但王老板既开口朋友,闭口朋友,这样吧,在下只取一半,二一添作五,就借十五万花差花差好了。”也不等王映景答话,左手一挥,墙头八名大汉纷纷跃下,奔到厅口。有人问道:“都取了?”曹虎道:“不,拿一半,留一半!有屎大家拉,有饭大家吃!”众大汉哄然答应,就往货车走去。

王映景勃然大怒,见那些大汉从墙头跃下时身手呆滞,并没高手在内,已无担忧之心,淡淡说道:“曹寨主是不肯留一点余地了?”曹虎愕然道:“怎么不留余地?我不是说取一半,留一半?哥儿俩有商有量,公平交易。”

刘飞再也忍耐不住,抢上两步,伸手指着曹虎大声说道:“亏你在黑道上行走,没听过海安物流的名字么?”曹虎道:“翻船物流嘛,我小媳妇儿倒听见过,他妈的,海安物流老子却第一次听见。”身形一晃,忽地欺到厅右,拔下插在货车上的海安镖旗,将旗杆一折两段,掷在地下,随即伸脚在旗上一顿踩。

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劫货的事情常有,却极少有如此做到绝的,如非双方有解不开的死仇,那是决心以性命相拼了。海安物流众人一见之下,登时大哗。

刘飞更不答话,冲上去一招“踏步击掌”,左掌向他胸口猛击过去。曹虎侧身闪避,说道:“小子,动手么?”左掌反过,急抓他手腕。刘飞变“后插步摆掌”,左手向后勾挂,右掌向上摆举,径击敌人下颚。曹虎头一偏,右拳直击下来。这一拳来路极怪,刘飞急忙摆头让开,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但觉拳力沉重,只震得胸背隐隐作痛。刘飞脚步摇晃,险些摔倒,幸亏他身强力壮,下盘马步扎得极稳,忙变“扑腿穿掌”,身子微矮,右腿屈膝蹲下,左掌穿出,那是卸力反攻,“查拳”的高明招数。

曹虎并不理会,微微一笑,左腿反钩,向后倒踢,这一腿更加古怪。刘飞大骇,急忙蹿上跃避。曹虎右拳直击,喝道:“恭喜发财!”砰的一响,正中他胸口。这一拳好生厉害,刘飞仰天一跤跌倒,在地下连打了几个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极硬朗的一个小伙子,竟给这一拳打得站不起身。群盗哄然喝彩,叫道:“这一拳够这愣小子挨的。”

王映景走上两步,抱拳道:“曹寨主果然好武艺,多谢教训了小徒,也好让他知道江湖上尽多能人。”曹虎笑道:“我这几下三脚猫算什么玩意儿,给你王老板提皮鞋、倒便壶也还挨不上边儿,只好哄哄人家小媳妇儿。光棍别的不会,你奶奶的,就只会这个。这就请神拳无敌赐教。”王映景见他满脸油光,说话贫嘴滑舌,不折不扣是个泼皮无赖,怎地又练就了这样一身怪异武功,当真奇怪,打定主意先行只守不攻,待认清他拳路再说,当下凝神斜立,双手虚握。

三名御前侍卫、温文新、海安物流众人一齐凝神观斗,都知这一场争斗不但关系到三十万货物的安危,也是王映景身家性命、一生威望之所系。大厅中人人肃静,只听得火堆中柴炭爆裂,发出轻轻的噼啪之声。院子中大雨如注,竟无半分停息之意。那男子和美妇并肩低声说话,对王映景和曹虎的争斗似乎全没留心。

曹虎从怀中取出个晶莹碧绿的翡翠鼻烟壶,伸手指蘸了些鼻烟,吸了口,慢慢将鼻烟壶放回怀中,就像赌场上赌徒要下重注之前的姿式一般。他也知王映景绝非庸手,将衣袖紧了紧,叫道:“光棍祖上不积德,吃饭就得拼老命!他奶奶的这就拼啊!”忽地猱身直上,左拳猛出,向王映景击去。

王映景待他拳头离胸半尺,一个“白鹤亮翅”,身子已向左转成弓箭步,两臂向后成钩手,呼的一声轻响,倒挥出来,平举反击,使的仍是少林派中极为寻常的“查拳”,但架式凝稳,出手抬腿之际,甚为老练狠辣。

那男子对海安物流与强盗的争斗本来并不在意,偶然斜眼一瞥,正见到曹虎一足反踢,招式奇特,不由得留神观看。那美妇叫道:“丰粮,丰粮。”那男子随口漫应,目光却贯注于二人的拼斗。那美妇伸手摇了摇他肩膀,说道:“一个糟老头子,一个泼皮混混打架,当真就这么好看吗?”那男子听她话中大有不悦之意,忙转头笑道:“这混混的拳脚好古怪。”那美妇叹道:“唉,你们男人,天下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杀人打架。”那男子笑道:“你不许我看,我就不看。那你向着我,让我把你美丽的脸蛋儿瞧个饱。”那美妇低低一笑,甚为娇媚,果真抬起了头望他。两人四目交投,脸上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这时王映景与那盗魁已斗得如火如荼,甚为激烈。王映景的一路查拳堪堪打完,仍占不到半点上风,曹虎的拳脚来来去去只十几招,或伸拳直击,或钩腿反踢,或沉肘擒拿,或劈掌夹腿。三名武官看了一阵,早察觉他招数有限,但王映景居然就是战他不下,都觉好笑。

眼见王映景使一招“马裆推拳”,跨腿成骑马势,右手抽回,左手向前猛推。御前侍卫田星辰叫道:“沉肘擒拿。”果然不出所料,曹虎手肘一沉,就施擒拿手抓他手腕。王映景急忙变招,手臂缩回,微微转身。田星辰笑道:“钩腿反踢!”曹虎果然钩起右腿,向后反踢。王映景的武功高出田星辰不知多少,田星辰既已事先瞧出,他岂有料不到之理?但说也奇怪,明知对手要钩腿反踢,竟没法以伏招破解。王映景号称“神拳无敌”,少林派各路拳术,全部烂熟于胸,见查拳奈何不得对方,招数一变,突然快打快踢,拳势如风,旁观者登时目为之眩,他使的是一路“燕青拳”。

那燕青是宋朝梁山泊上好汉,当年相扑之技,天下无对。这一路拳法传将下来,讲究纵跃起伏,盘拗挑打,全是进手招数。王映景年纪虽老,身手仍极矫捷,蹿高伏低,宛如狸猫相似。曹虎见敌人变招,仍以那十几招又笨拙又难看的拳脚翻来覆去地使用。

温文新、刘飞、王香香,以及张秋、章鹏两位武师见这盗魁的武功如此古怪,都诧异万分。每个人到此时都已料到他下一招是伸拳直击,还是劈掌夹腿,心里不禁都随着田星辰叫了出来,但王映景竟奈何他不得。只见王映景“上步进肘掴身拳”、“迎面抢快打三拳”、“左右跨打”、“反身裁锤”、“踢腿撩阴十字拳”,一招接一招,犹如门外的狂风暴雨一般。但曹虎只一招毛手毛脚的伸臂直击,就将他所有巧妙的招式尽数破解了。

那破衣乞丐和男孩一直蜷缩在屋内角落,瞧着王映景和曹虎比武。乞丐低声说道:“少爷,你仔细瞧好那个强盗,要瞧仔细了,千万别忘了他的相貌。”男孩道:“干嘛要瞧他?”乞丐道:“你记着这人,永远别忘记了。”男孩问道:“他是个大坏人么?”乞丐咬牙切齿道:“阴差阳错,叫咱们在这里撞见了他。你瞧清楚了,可别让他知觉。”

过了一会儿,乞丐又道:“你总说功夫练得不顺手,你仔细瞧着他,也许就对了。”男孩道:“为什么呀?”乞丐眼中微有泪光,低声道:“现在还不能说,等你年纪大了,武艺练好了,我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

男孩看曹虎拳打脚踢,姿式极其难看,但隐隐似有所悟,忽地叫出声来。乞丐忙道:“别大声嚷嚷。”男孩“嗯”了一声答应,低声道:“这个人的拳脚我有些懂啦。”乞丐道:“不错,你好好瞧着。你那本《北斗秘籍》,前面缺了两页,所以你总说练不顺。那缺了的两页,就在这曹虎身上。”

男孩吃了一惊,小脸蛋儿上现出一些红晕,目不转睛地望着曹虎,又问道:“怎么会在他身上?”乞丐道:“将来会跟你说。这家伙本来不会什么武功,但得了两页纸,学会了十几招残缺不全的拳法,竟能跟鼎鼎有名的老拳师打成平手,你想想,那《北斗秘籍》共有三百多页,等你将来学会了,学全了,能有多大的本事。”男孩听了心中激动,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场中虽是两人比武,但可看的却只一人。曹虎来来去去这十几招,大家委实都瞧得厌了。王映景的拳招却变幻百出,花式似乎无穷无尽。一套“燕青拳”奈何不了对方,忽地拳法又变,使出一套“鲁智深醉跌”。但见他如疯如癫,似醉似狂,忽而卧倒,忽而跃起,“罗汉斜卧”、“仙人渴盹”,这路拳法似是瞎打乱踢,其实精彩之极。这时曹虎那十几招笨拳却渐渐不管事了,对方拳脚来路也看不明白,不由得心下着慌。猛听得王映景喝一声:“着!”一脚“鲤鱼翻身搅丝腿”,正好踢在他腰间。曹虎痛得弯下了腰。

王映景知对方功夫了得,这一脚虽中要害,只怕仍难令他身受重伤。倘若平常比武较量,胜了这一腿自也可以收手,但这番争斗关系三十万货物,怎容得敌人喘息片刻?若是争端重起,也未必定能再胜,当下得理不让人,纵身上前,一腿“拐子脚”,又往他后心踢去。

群盗齐声大哗。曹虎忽地一脚钩腿反踢,来势变幻无方,王映景虽阅历丰富,竟见不及此,给他这一腿踢正小腹,仰天一跤直摔出去。王香香与刘飞双双抢上扶起。但见他面如白纸,连声咳嗽,只说:“拼死护货!”

群盗人多,除曹虎外虽无高手,但王香香与刘飞要分心照料王映景,给群盗两下里一攻,情势登见危急。温文新拔出单刀,叫道:“三位侍卫大人,咱们动手吧!”田星辰道:“好,赶走强盗再说。”四个生力军加入战团。

温文新见王香香给两名盗伙用兵器封住了,渐渐施展不开手脚,当即抢上,喝道:“男子汉欺侮姑娘,还要两个打一个,不害臊么?”刷的一刀,往那高个儿盗伙头上砍去。那人回鞭招架,几个回合,温文新刀中夹掌,左手一掌抹在他胸口,将他击得直掼出去。王香香喘息道:“行了,这一个让我来料理。”温文新一笑退开,径去帮助刘飞,三刀两掌,又打发了一名盗伙。刘飞感激之余,很钦佩师父眼光,这温少爷的武功果然远胜自己。

这么一来,厅上情势变换,群盗纷纷败退,抢着往门口奔出。猛听得一人清声长啸,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话说。”众人斗得正紧,没人理会。温文新突见人影一晃,一人伸掌在面前摇动,当即举刀削去,那人右手一钩一带,已将他单刀夺过,往地下摔落。温文新大惊,急忙跃后,瞧那人时,却是那服饰华贵的男子。

那男子大踏步走入人丛,双手钩拿拍打,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兵刃落了一地,都让他施展小擒拿手法夺过抛落。群盗与众武师惊骇之下,各自跃开,呆呆地望着他。曹虎一愕,忽然记起了十余年前之事,叫道:“李掌门!是你?”那男子想不起他是谁,奇道:“你认得我?”曹虎笑道:“十三年前在盐城,小的曾服侍过您。”那男子低头一想,恍然记起,说道:“是了,你是那个医生。怎么学会了一身武功,做起寨主来啦?”曹虎上前请了个安,说道:“多谢您栽培。”

这男子正是南阳大帮会南天门掌门李丰粮。

李丰粮双目自左至右在众人脸上缓缓横扫而过,然后又自右至左地横扫过来,再向天井中倾盆而下的大雨望了一眼,眼光终于停在货车上,说道:“老曹,今天的买卖你可是赔定啦。”曹虎赔笑道:“您别见怪,也是弟兄们少口饭吃,走投无路,这才干起这没本钱买卖来。我们改过自新,不敢忘了李掌门今日的恩德。”李丰粮哈哈大笑,说道:“怎么跟我闹起虚文来啦?老曹,你拿五万走,够不够使了?”曹虎一怔,赔笑道:“您老人家开玩笑啦。”李丰粮道:“开什么玩笑?这里三十万,我拿一半十五万,余下的你拿五万,还有十万你说怎么分?”

曹虎喜出望外,忙道:“您老人家一并随手带去就是了,还分什么?”李丰粮摇头道:“那不成话,这哪里还有江湖义气?适才我们进来避雨,我……我……我娘子衣服湿了……”那美妇听他说“我娘子”三字,脸上一红,神态微现忸怩,向李丰粮微微一笑。李丰粮报以一笑,继续说道:“海安物流这位姑娘借衣服给她,这一番情分不能不报,咱们给王姑娘留五万。还有,三位侍卫大人在此,见者有份,每人分一万两。余下二万,就送给此间主人。你说我这样分法公不公道?”曹虎连连鼓掌,大叫:“公道之极,公道之极!我早说李掌门是天下第一等慷慨豪爽的大英雄。”

王映景、刘飞、王香香等听李丰粮侃侃而谈,旁若无人,倒似这三十万货物已是他囊中之物一般。王映景身受重伤,这么一气,更险欲晕去。刘飞眼望师父,连问:“怎么办?怎么办?”王香香怒道:“什么怎么办?”弯腰拾起地下单刀,叫道:“姓李的,你当我们是死人吗?”说着扬起单刀,径往李丰粮扑去。

李丰粮笑道:“你别逼我动手,我娘子可要喝醋的。”那美妇啐了一口,笑骂:“贫嘴!”但似对他轻薄口吻甚为喜爱。王香香听他言语无礼,更是恼怒,上步一刀,拦腰横砍。李丰粮笑道:“哎哟,不好,我娘子可不许我跟女人打架。”手指在她刀背上一击,王香香拿捏不住,脱手撤刀。李丰粮手法快极,右手抢过刀柄,左手已拿住她手腕,举起刀来,作势要往她头颈中砍下,口中却叹道:“似这般羞花闭月貌,怎叫我不做惜玉怜香人!”

温文新和刘飞见他戏弄王香香,双双抢出。温文新右手一扬,一枝金钱镖取他左身。刘飞急了,来不及拾取地下兵刃,飞脚就踢他后心。李丰粮倏地回身,撤刀擒拿,抓住他足踝,往上一提。刘飞身子倒转,只感腿上一阵剧痛,失声大叫,却是那枝金钱镖打进了他右腿。李丰粮挥手抖出,刘飞的身子犹如一柄扫帚般横扫出去,正撞在王香香腿上,两人跌在一起。众人见他戏耍二人,如弄婴儿,哪里还敢上前?

李丰粮道:“老曹,你把货物就照我说的那么分了,套一辆大车给我,我们两口子身有急事,得冒雨赶路。”曹虎大喜,连声答应。群盗从货车中取出货物,一半十五万堆成一大堆,此外五万的堆了两堆,三堆一万的、一堆二万的,分别堆在地下,向众司机喝道:“乖乖赶路吧。”

北道上有规矩,绿林豪客劫货抢银,却不伤害司机,甚至脚力酒钱也依常例照给,但若司机不听嘱咐,自然又作别论。司机们见了这等情势,哪敢不依,将十五万货物装上了车子,冒着大雨,将货车一辆辆运出去。

王映景见货车出去一辆,心里就发一阵疼,只见一辆货车赶到厅前,司机开了车门,李丰粮扶着美妇便要上车。只要货车一行,王映景就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一世辛苦付于流水了。他颤巍巍站起,突然纵身叫道:“我和你拼了!”双手犹如铁钩,猛往李丰粮脸上抓去。那美妇看得害怕,吓得大声惊叫。李丰粮侧身出掌,击向他肩头。王映景倘若未受重伤,这一掌自然打他不着,但此时全身筋骨不听使唤,眼见掌到,竟然不能闪避,砰的一声,身子飞起,向院子中跌了出去。

猛听得一人嗓子低沉,嘿嘿嘿三下冷笑。

这三声冷笑传进厅来,李丰粮和那美妇登时便如听见了世上最可怕的声音一般,二人面如白纸,身子发颤。李丰粮出力推那美妇背心,将那美妇推入车中,飞身而起,跨上一旁的骏马,双腿急夹,挥鞭催马快走。哪知他连连挥鞭,这高头骏马只跨出两步,突然停住,再也不能向前半尺。

众人站在厅门口,从水帘一般的大雨中望出去。只见一个威猛粗豪的大汉,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左手轻轻扯住骏马的后缰,右手牢牢按住那辆大车。那匹骏马给李丰粮催得急了,低头弓腰,四蹄一齐发劲。司机也在拼命开车。但大汉拉着骏马、按着车后,骏马和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

那大汉冷笑一声。李丰粮尚自迟疑,车中美妇已跨出车来,向那大汉瞧也不瞧,昂然走进厅去。李丰粮慢慢跨下马背,也跟着进厅。他全身给雨淋得湿透,却似丝毫不觉,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一般。那美妇招手叫他过去,坐在她身边。

那大汉大踏步进厅,坐在火堆之旁,向旁人一眼不瞧,将背上的女孩轻轻放下。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双颊通红,闭着双眼。那大汉怕冷坏了女孩,抱着她在火边烤火。那女孩正自沉沉熟睡,脸色白里透红,甚是可爱,长长的睫毛旁却挂着两颗泪珠。

王香香、刘飞和温文新三人扶着王映景起来,见李丰粮对那大汉如此害怕,都是又惊又喜。王香香道:“爸爸,你伤处还好么?这……这人是谁?”王映景道:“他……他就是……射……射阳名……侠……射阳名侠秦英豪……”一句话刚说完,已痛得晕了过去。大厅之上,海安物流的师傅们集在东首,曹虎与群盗集在西首,三名侍卫与温文新站在椅子之后,各人目光都瞧着秦英豪、李丰粮与美妇三人。

秦英豪凝视怀中的女孩,脸上爱怜横溢,充满着慈爱和柔情,众人若不是适才见到他一手抓住大车,一手扯住骏马,端得神力惊人,真难相信此人身负绝世武功。

那美妇神态自若,呆呆望着火堆,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只有极细心之人,才见到她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心里甚为不安。

李丰粮脸如白纸,望着院子中的大雨。

三个人的目光瞧着三处,谁也不瞧谁一眼,各自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但三人心中,却如波涛汹涌,有大哀伤,有大决心,也有大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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