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纸张,金色暗纹,中英文精美字体。
谢亦真摩挲着那张邀请函。
天文台公司,幸福里商业综合体项目,十亿元人民币银团贷款,美国美旗银行担任牵头行……他的公司,做大了呢。
第一次见到苏皓溱,是2006年8月31日。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在那天第一次遇见他,而是,那天是她第一天上柜的日子。
银行柜员坐在柜台前独立办理业务,俗称“上柜”。
而苏皓溱,是她的第一个客户。
那一天,对东华银行江州分行许汇支行来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营业日。
早八点刚过,运钞车便如常停在支行后门,钱箱从车上抬下来,由柜员们快速地抬进去,进入现金柜台后的封闭区域,做营业准备。
而在营业大厅另一边的开放式公司业务柜台区,营业部经理吴震正在给公司业务柜全体开晨会。
吴震拿着本子,一项一项地传达通知事项,眼镜后面的目光一丝不苟。
最后,吴震的目光落在谢亦真身上,说:“小谢到我们这一个月了,学习得很快,今天第一天上柜,来,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大家噼里啪啦地拍起手来,谢亦真不好意思地微微躬身。
谢亦真在自己的柜台前坐好,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和丝巾行服,确认自己仪容规整,然后,打开面前的操作终端机。
9点整,银行的卷帘大门哗啦啦地升起,大门打开。
等在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在取号机前拿了号。
电子语声清晰地响起:“请,A001号,到,1号窗口”。
银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与刚开门就要开始忙碌的现金柜不同,公司业务柜此时还没什么人。
谢亦真在柜台前坐着,时值盛夏,上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谢亦真觉得周围很安静,能看见灰尘在光线下慢慢地漂浮。
几个月前,她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坐在这里。
那时候她正和所有找工作的大军一样,每天在投简历和笔试面试中奔忙,可海归硕士的文凭并不怎么受待见,好公司好职位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折腾了数月,只收获了寥寥几个offer,她最终选择了这家中型股份制银行,职位是公司金融岗,理由是她觉得与自己的理想还算沾点边。
没想到,来了才知道这只是个支行的营销岗位,她对营销并没太大兴趣,认为那不是自己的长项,而且,入职之后又被告知:所有新进行学生,都需要在柜面实习一年。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家里给她的建议,“再说那大江州,金融中心,一个女孩子找个稳定的工作不是很好么?”
谢亦真的眼睛空茫地望向前方,如同望向自己空茫的未来。
他就在此时走进来。
明亮的日光从他背后洒下来,与他的白衬衫融为一体,让他看起来好像周身在发着光。
他走进来,没有声音,那样自然地融入此刻的静谧,走进她眼前的图景。
在事后无数次的回想中,这成了她记忆中标志性的一幕。
不过,其实,在当时,她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在确认了他是向自己走过来之后,谢亦真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两手交叠躬身行了个礼,目光落在他衬衫的一个纽扣上,“请,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站在他旁边的出纳开口了:“我们是上个月刚开的户,现在要办工资代发。”
“哦,工资代发。”
谢亦真的视线移到出纳脸上,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旁边还跟着个人。
谢亦真一边说“好的”一边在脑中过了一遍流程和所需要的资料。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份工资代发协议,说:“这需要法人授权书或法人本人办理。”
出纳向旁一指,说:“这就是法人。”
她转向他,目光仍落在那粒扣子上,说:“好的,请给我您的身份证。”
他那天只是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她只记得,他穿着白衬衫,还有他递来身份证时,雪白的手指和银色的袖扣。
办理完毕,谢亦真打印好回单,自己的名章尚没有刻好,便提笔在经办人签章处手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您的回单,请拿好,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送走二人之后,谢亦真还没从紧张中缓过神来,却听得前后的小姐姐们在兴奋地议论纷纷。
她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接待了支行的传奇人物。
谢亦真问:“那是谁呀?”
“本色集团知道吗?”
谢亦真摇摇头。
“本色不知道,人总看见了吧?”
小姐姐们笑意盈盈。
谢亦真眨了眨眼。
她应该是核对过他的人和身份证的,可脑中却对他的样子一片空白,——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核对?
她意识到自己也许出了一个纰漏,心中高呼不好,瞥了一眼悬挂在头顶的摄像头,希望以后不要被翻旧账,而后又掩饰地从刚才的业务资料中哗啦啦地找出他的身份证复印件,笑道:“这不是有身份证吗,我看看什么帅哥。”
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身份证,经过复印的照片看上去平平无奇。
苏皓溱,苏省溱淮市人,1980年生……她的眼睛眨了眨,有点失望,只说了句:“这么年轻就是公司法人,果然是富二代啊。”
就是这样。
2006年8月31日,那一年她24岁,他26岁,那是距今,将近六年前了。
在那之后他们曾有过一些……交集,可那不过是人生的长河中,泛起又消逝的水花罢了。
现在想来,第一天上柜,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那一天的林林总总却还是历历在目。
好吧,有时候,她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承认,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第一次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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