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凉，一滴水滴在红毛的嘴角。

他嘴唇有些麻木，脑子还嗡嗡响。

红毛逐渐清醒，朦胧中看见天已经沉了，只剩一丝夕阳的颜色。

又是一滴水滴在唇上，水珠顺着舌面润过喉咙。

难道下雨了？奇怪。

红毛眨了一下眼，还没等回过神，耳边就突然惊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他猛然发现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真他娘的刺激，居然晕了都不放过？！

红毛心如死灰的撑起身子，正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嗯？醒了啊。”对方慢慢悠悠收起一个矿泉水瓶子，这是他刚才给红毛灌水时用的。

红毛愣了神，对方居然开口讲话。

这鬼地方，多少年前就没有人再互相交流过了。就算是有也基本上是挨打的人会嚎叫着说上一句“我没有食物”，就这还属于说的字比较多的，平时人见面就掐。

所以这句“醒了啊”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没。”红毛想说他身上没有吃的，但由于自己多年没怎么开过口，果然还是不太熟悉组织语言了。

“嗯？……你是在梦游吗？”对方好像没太听懂，他真诚的发问，以为红毛在回答他那句“醒了啊。”

红毛有些凌乱。

这人怎么此时这么多话，刚才对我穷追不舍的时候屁都不放。红毛纳闷。

两脸懵逼了一会儿后，那人动了一下，开始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再定睛一看，哦，这人不是那个黑衣，面前这个好像似乎大概是当时远远跟在最后面的那个……灰毛？

应该是灰毛吧，当时距离太远，他没看太清。

“我没吃的。”红毛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嗯……？”灰毛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我这有糖，吃吗？”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

“？？？”

这个行为让红毛更懵逼了，懵逼中带着诧异。

这里的人为了剩下的食物厮杀了好几十年了，活下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怎么还会有把食物拱手相让。

这个行为带有强烈的违和感，让人觉得这灰毛好像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红毛恍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在做梦，好像梦到了遥远的末世之前。

但是周围的环境却在提醒他，这里就是废墟，不是南岩。

等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想说自己没吃的给灰毛打劫，怎么被理解为要饭的了！

然后那颗糖就被红毛拿走了，毫不客气。

不要白不要。

而且自己现在处于低血糖状态，就算不吃一会儿也不一定能平安走回去。

绝不是代表自己现在依旧没脑子和不够警惕。

嗯，绝不是。

红毛一遍又一遍替自己开脱。

拆糖时，他的思绪忍不住乱飞。

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来着……不记得了，也许过了几十年了。

现在这里没有植物，尘霾漫天，平时吃的只有废墟下的装在食品袋里的食物，而且早就过期了，更早之前他还吃过破冰箱里没保存好的腐肉烂菜。水果糖这种奢侈品，早就在风吹雨打下化在了地里。

他还没开始想，为什么那个人还能保存这种奢侈品，奢侈品就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因为刚刚，糖入口的一瞬间，刺激了他许久没碰过酸甜的口腔，口水大量分泌，酸爽的感觉刺激了脸部神经，然后糖就被他的口水从没来得及闭上的嘴里冲出来了。

他飞快的捡起掉在身上的糖又塞回嘴里。

“……”他突然觉得，是不是有点丢人？

“……”灰毛很识趣的沉默着，并且移开了眼。

算了，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红毛每次都能把自己说服。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要问一问，于是他用一点都不熟悉的讲话方式艰难说出：“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你躺在那好像要死了。”灰毛的语气颇为无奈。

“……”红毛一时语塞，他很疑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眯起眼睛。

末世后的人们早就不知温情为何物，谁会关心他人死活？

糖被他咬碎，口腔里充斥着果香味，很甜。

灰毛没有说话，看着他咂尽口中的甜后又拍拍衣服站起来，自己这才起身。

红毛暂时没管灰毛，他一确认白天的黑衣人已经离开了，就迅速回到一开始找到食物的废墟里，钻进去，从天花板扯下来一大袋食物。泡面，罐头，冲泡奶茶等，还有一袋面包。

面包袋子是破的，但是这算是非常完好的食物了。

那个黑衣人居然没有回头再找一遍吗？难不成是自己匆忙之下依旧藏的很好？又或者那个黑衣人是真的头脑简单……红毛没再继续想下去，因为天快全黑了，他想赶紧找地方休息。

但没想到灰毛会一直跟着他。

他以为灰毛会自行离开，但没想到这个人脑子有包一直跟着自己，他只好避开自己的住所，随便找了个破墙角，扯了一块铁皮当挡风门，搭起一块休息地，坐了进去。

他可不想带陌生人回去。

结果灰毛就厚脸皮的站在他“门口”。

红毛不管他，拆开漏气的泡面袋开始啃，但他依然站在门口。

哦我知道了，他给我糖吃难道是……

红毛思索了一下，递过去一个还算完好的过期面包。

他没抢我的食物就已经很好了，也许他是想尝试打破废墟残酷的生存法则，想与人结伴！红毛觉得自己真他娘机灵，他毅然决然地决定尝试性违反一次生存法则之一——不施以援手。（注：废墟隐藏法则之一——不施以援手，因为你永远不清楚对方会不会恩将仇报。）

他给面包的姿态，很大气。

灰毛接过面包，没有任何表示，反而还试图拉开铁皮，好像是想借着这势头挤进来跟红毛一起坐。

NoNo，哥们你越界了，咱还没那么熟。红毛略带慌乱地收回手，迅速把铁皮拉回去，将灰毛挡在了外面，刚才的气势霎时消失，他还是想苟命。

这里隐形的生存法则之一，不与人同行——与你同行的人只是想拿到你的生存资源。

灰毛只好在外面过了一夜，虽然他们只隔着一块铁皮。

红毛在外过夜时睡眠极浅，有任何细微动静都会醒。即使现在这里杀人的概率挺小的，他也得警惕一些，他不确定残存的人里面有没有激进分子。

更何况红毛依稀记得末世刚开始时，人是互相残杀的。

显然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个急需补充能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低血糖患者。

第二天清晨，环境开始变亮。当光线照射在地面上时，钟声一如既往。

咚——

红毛睁开了眼。

天依旧灰蒙蒙的，只不过今天，似有薄雾。

他摸了摸昨天的成果，迫不及待的撕开了一包奶茶粉倒进嘴里，结果一时着急不小心被呛到了。他忍住难受，避免把食物咳出来，脸憋的通红。

非常难受，但能忍。

灰毛在外面站起来了，往门口挪了两步。

铁皮缝伸出一只手，递来一瓶水。红毛毫不客气的一把夺过，灌了一口，确定食物进肚了才开始咳。

灰毛轻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想说话，但最终没有说，他憋回一句“为了口吃的至于忍成这样吗？”然后把昨天红毛给他的那袋面包递了回去。

……

红毛沉默的拿回面包，他觉得有些打脸。

居然不是想跟我共享食物？我昨天的猜测是错的？

再回想自己给他面包的时候那个大义凛然。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是这个人到底要干嘛？

红毛拉开铁皮，看了看对方的表情，很平淡。

怪人。红毛暗自诽腹。

于是他把那袋面包收了起来，同剩下的食物一起带在身上。

后来两天他寻找资源，灰毛都在不远处跟着。

红毛几次想将他赶走，但对方却像只苍蝇，无论如何驱赶都无济于事。

无奈，红毛只好任其发展。

于是红毛收获一条小尾巴，胜似那天的黑衣人。

灰毛不干涉他，偶尔还会帮忙，比如……

红毛倒霉，碰到了上次那个用钢管打人的黑衣人。

然后他发现黑衣人的衣服是脏的发黑，黑得发亮，鬼知道原来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黑衣人发现红毛手中的食物里似乎有自己的储备粮，他愤怒地想抢回。不过红毛这次吃饱了，状态极佳，和黑衣人周旋起来。但双方还没开始抄家伙，就见灰毛提起一根断裂的钢筋，轻轻地猫过来给了人一闷棍。

然后黑衣人就像脆弱的小鸡崽一样软了下去。

红毛惊叹了一下这干脆利落的身手，然后上前查看黑衣人有没有寄。

“这里一般，不会弄死人。”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瘫在地上的小鸡崽的鼻息。

还好，有呼吸。

“大家，都是为了……活着。”红毛面露难色的尝试和这个攻击性有些强的“帮手”沟通。

灰毛扔掉钢筋，很困惑：“可是死了不是就少了一个争抢生存资源的人吗？”

这把红毛问住了，他沉默，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这里原本是信仰神明的地方。

大家都是为了活着，如果自私的剥夺他人的生命，这样的行为是不会被饶恕的。

这本来是废墟的信念。

原本是我们（受难者）的信念……

可神为什么不救我们。

红毛思考的有点多了，他平时不会想这些，这超出他的大脑运行能力的问题使他的脑袋开始有些疼，眼睛也有点发困。

他不想继续思考，于是干脆起身，继续在这灰蒙蒙的废墟城邦里转着。

他没有回答灰毛的问题，而对方也不着急继续追问，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寻找资源，直到日落山西。

“你，不吃东西吗？”当红毛再一次拿出补给补充体力时，他发现，自己之前给过对方的食物他都没动。

“……过期了啊。”灰毛无奈的看着他红毛给的食物。

“那你，不吃东西？”红毛很震惊，过期？他脚下踩着的这个地方没有这个概念。难道末日后他能不依靠食物生存？

还是说他不是废墟的本土人？

红毛突然开始好奇对方来自哪里，他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见灰毛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银色包装袋，上面印着六个字。

“……干？”很惭愧，多年没接触字画，他只勉强认出这一个字。

“是压缩饼干。”

有点耳熟，压缩和饼干两个字红毛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太能理解。

这个词超出南岩废墟的词汇量了，哪怕是末日之前的南岩，他似乎也不曾听说过。

“吃这个，比你那些都好。”

很好，生存本能占据了大脑。

红毛想抢。

他现在正处于资源匮乏期，下意识观察灰毛的神情，想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动手，但灰毛丝毫没有注意到红毛的计划，并且毫不拖泥带水的把说是饼干的东西直接递给了对方。

于是红毛又欣然接受。

好吃。

比他找的食物好吃太多了。

怎么同样是食物，这个能比自己的储备粮味道好不少，难道就因为过期了？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其实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储存的食物吃起来都是一股子化工味和霉味，完全不是正常食物该有的味道。

在他进食的时候灰毛也拆开一袋饼干，一边吃一边放哨。

经碳水摄入，红毛的头痛有些好转，此时他也不得不察觉到之前没能注意的不寻常之处。

这个人的一切都显得很突兀。比如衣着款式，又或是食物，行为，话语……

他像是天外之人，突然出现，又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

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灰毛百无聊赖的在不远处晃悠，似乎在等他继续逛。

红毛不知从哪问起，于是把疑问藏在了心里，并且将剩下大半袋饼干封口收起，打算下次再吃。

天上的乌云似乎薄了一些，太阳慢慢的向山下走去。

他起身招呼灰毛，想抓紧时间赶紧再去找些食物。

他并没发现，刚才灰毛递给他饼干的时候，眼里的神情……

像是在向谁祈祷。

小说《神的自救行动》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