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乱成了一团，盛卿也掀帘去看。

只听两个书生模样的人连连叹息：

“赵兄这次可中？”

后者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唉……听说前朝有位姓范的书生，年近半百才中了举人，知道消息时竟直接疯掉了，以前还觉得夸张，如今才知科举之难如登天……”

“是啊，可是有何办法？大争之世，还是皇粮好吃些啊。”

……

盛卿坐在车轿中，听到两人对话，心中不免感慨。

大争之世，只怕皇粮也好吃不到哪去。

世人追名逐利，熙熙攘攘，玉阙金台拜将相也好，闲托花灯戏熙攘也罢，其实都是人间迎往。

她心中叹了口气，与其提心吊胆地吃享俸禄，还不如去弯腰耕耘个一亩三分地，起码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

繁华容不下人，避开就是，何必执意拘泥？

回过神来，那两人还在交谈，只是语气中却比刚才多了些艳羡和义愤填膺。

“你说苏家大少爷怎就这般厉害？先前就已经连中来解元和会元，如今又居榜首，算是连中三元了！”

车轿里，盛卿和苏熠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盛卿：“连中三元，那便是说…本次殿试大哥摘得了状元！”

苏熠激动地用力拍了一下身下的软垫，“大哥读书时就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我就知道这状元郎非他莫属！”

苏云歌也急急地贴上来凑热闹，肉乎乎的胳膊攀上盛卿的小臂，奶声奶气道：“状元，什么是状元，长得很壮吗？”

盛卿疼爱地捏了捏他软糯糯的脸蛋，“不是哦，状元就是第一，大哥哥得了第一名哦。”

苏云歌两眼一亮，“那会有好吃的庆祝吗？”

“当然！”盛卿刮了刮苏云歌的小鼻子，转而对苏熠道：“三哥哥，要不然让李叔调转一下马头，咱们抄近道尽快回去。”

苏熠正有此打算，如今车轿上的人无不归心似箭。就连李叔，听到自家主子中了状元，心中一喜，驾车的速度也不由快了好几分。

还差点在一处巷弄中撞到一位老人。

看起来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却让盛卿心头一跳。

那人不是……大和的信使官吗，怎么到祺南来了？

在大和时，盛卿曾受当今天下第一文阁阁主息尘先生教诲。息尘先生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因而调查各家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也成了盛卿的功课之一。

起初，盛卿觉得这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起码能打发那些无聊的时间，可是这些琐事听得多了，也不免觉得无趣，翻来覆去，不过都是后宅之斗引起的风波，没有什么太大的格局。

其中，盛卿对王家的印象尤为深刻，因为后宅实在过于盈满，斗法也是一日一个花样，比别家要‘热闹’得多。

王家家主每日被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搅得头痛不已，可这也怨不得别人，年近半百又不知好歹，一顶又一顶新轿不停地往府里抬，断断续续地纳了近二十房小妾，三个女人就可以上演一出好戏，遑论二十？不闹才奇怪呢。

盛卿还曾经嬉皮笑脸地调侃息尘先生，古灵精怪道这人年近半百纳了十八房妾室，先生，那以您的年纪，得纳三十六房了啊，要不您考虑一下？毕竟六六大顺嘛，咱们也图个好彩头！

结果可想而知，被罚抄了三天书不说，还被没收了好几本话本子……

不过也就是因此，才让盛卿对这么一个信使闲官记忆犹新。

算起来他如今也应当是年过花甲，如此老迈，怎的被突然远派到祺南来了？

盛卿心头隐隐缀上一丝不安。

自己当日逃至雪林，不可能一丝踪迹都没有暴露，乱世征战频发，大和跟祺南多年相持不下，如今却突然派信使前来交涉，除了曜星一事，盛卿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大和皇室如此大动干戈。

她敛了敛眉眼，方才见他行色匆匆，身边也没有护卫模样的人跟着，大抵不是去送信的。

况且，如今这个情形，她找不到理由半途下车，集市上也围满了人，暴露的风险太大，只能先回苏家，再想办法出来寻信。

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苏家门口，盛卿才发现这里一被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守门的小厮眼尖，在人头攒动中看到了盛卿和苏熠，以及被架在苏熠脖子上的苏云歌，连忙吆喝着将他们让了进去。

盛卿本以为进了苏府便会好些，谁知一山更有一山高。

庭院里丫鬟小厮们抬着礼盒脚步匆匆，秦叔站在院中转着圈指派分配，忙得焦头烂额。见了盛卿，连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见过三公子、四小姐、五公子。”

盛卿瞧见了他手中拿着厚厚一沓册子，好奇地问：“秦叔，今日怎地这般匆忙，府上都是何人？”

秦叔笑着抹了把额角的汗珠，乐呵呵道：“大少爷考中了状元，是以那些达官贵家都遣人送拜帖和礼物来了，这不，老奴正登记礼册呐！”

盛卿盯着地上成堆的礼盒，惊讶道：“这么多？！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这些还只是一小部分，小姐瞧，老奴手里这册子，就是用来专门登记各家各户送来的礼物的，后院还有一大堆没造册的呢。

盛卿看着秦叔手里近一个指节厚的礼册，不禁咽了口唾沫。

“秦叔，辛苦了……”

“大不辛苦不辛苦！”秦叔笑着摆手，“大少爷中了状元，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熠插嘴进来，“对了秦叔，大哥现在何处？”

“哎呦慢点慢点！当心砸坏东西！”秦叔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边恭敬回复：“回三少爷，大少爷此刻出门拜恩去了…哎呦，洒了洒了！小心一些……”

盛卿抿着嘴巴默不作声得跟苏熠对视了一眼，道：“那个…秦叔，我和三哥哥就先进去拜见祖母了。”

秦叔稀里糊涂地哎哎了两声，再次回头时，盛卿和苏熠早已没了踪影。

盛卿一直觉得苏宅的格局很大，尤其是会客的外堂，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大的地方，竟也会有被塞满的一天。

这些人与那些围在门外的可不一样，都是些在自家主子跟前说得上话的管家侍从。

盛卿踮脚环视，只见苏老夫人正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吩咐端茶倒水的丫鬟们一定要好生招待客人。

一看见站在门口的盛卿，脸上的笑意登时更盛。

“卿卿回来啦！”

听到苏老夫人叫自己的名字，盛卿不敢怠慢，快步走到了老夫人跟前，乖巧行礼：“祖母。”

“哎！快过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苏老夫人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孙女也是极其疼爱的，打从看见盛卿之后，苏老夫人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半分。

她讲盛卿揽进怀里，一边吩咐身后的侍女：

“秋莹，快，快去，把老身给卿卿留的冰桂糯米糕取过来！老身知道，卿卿最喜欢吃这个了！”

“谢谢祖母！”

盛卿也将脑袋往苏老夫人怀里钻了钻，笑得灵动极了，“祖母真好！”

“傻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苏老夫人轻轻刮了一下盛卿挺翘的鼻尖，抚上她白皙的脸蛋，随即才似乎反应过有些不对劲来，“哎，三哥和五哥那两个臭小子呢？跑哪去了？”

“哦，刚才过来的时候云歌想来是太累，趴在三哥哥肩头睡着了，所以三哥哥就先送他回去了。”

盛卿认真回答。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才发现小丫头的乖巧可爱中竟似乎夹带着些许的风尘仆仆。

“这是怎么了？”

苏老夫人眉头微皱，捧起盛卿肉乎乎的小脸，疑惑地问。

今日是祺南兵展的日子，她本想着让盛卿去开阔一下眼界，顺便也在那些个骄纵蛮横的公子小姐跟前露个脸，也算是告诉他们：这丫头如今在苏家是倍受宠爱的，以免日后被人欺负了去。

谁承想，他们苏家捧在心尖上的闺女回来时却是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苏老夫人神色一变，那些京城贵女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大部分从一出生就娇生惯养，眼中的人除了皇上长辈，就数自己最大，骄纵跋扈，没教养得很。

“若是有人欺侮了你，不必害怕。”

“咱们苏家在尚安还是有一亩三分地的，倘若真的有人欺负了你，你不要怕，告诉祖母，祖母为你出气！”

周围乱糟糟的，可苏老夫人的话，盛卿却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这话，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了……

盛卿嗫喏了一声，抿了抿唇，道：“没有的事，祖母放心。”

“卿卿只是许久没出去透气，有点累了而已，待会睡上一觉便好。”

苏老夫人一听，心疼极了，又想到盛卿的身体才刚好不久，于是连忙吩咐盛卿身边的跟着的侍女：“竹烟，快带四小姐下去休息。”

“顺便传唤一声，告诉下面人，经过四小姐院子时动作轻一些，若是有人问起，直接说四小姐身子抱恙，不便见客就是。”

“是。”

竹烟搀扶着盛卿回了屋子，小姑娘手脚麻利，很快便打理好了一切事宜。

盛卿躺好之后，不出片刻，竹烟便听见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只道小姐今日是真的太累了，没有多想，贴心地为盛卿合上门窗之后便轻手轻脚地快步离开了。

然而，竹烟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梨花榻上的少女却缓缓睁开了双眼，掀被下床，迅速换好了衣服，翻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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