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大宣朝第一位女官之时,我的母亲汪慧要我刺杀大宣朝的皇后周娥。
只因为当年我母亲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姑祖母汪姚就是之前的皇后。
出身五姓七望汪家的她被出身寒微,还做过先帝嫔妃的周娥打败。
她嫡亲的父兄这一枝为此被流放岭南。我的母亲,她的嫡亲侄女也因此被夫家休弃,
带着同样流着汪家血脉的我在市井杀鱼,卖鱼为生。没有一个人敢向当时的我母亲伸出援手,
就连号称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我母亲的娘家族人们也不敢。一时间,
我母亲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生活的巨变加磋磨,
让一位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变成了一个泼辣至极的泼妇。凭着泼辣,
姿色不俗的母亲才能护住她自己,也护住年幼不解事,却因为长相随她,而容貌秀丽的我。
也是因为她够泼辣,什么人来买鱼,只要敢不给钱,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放对方走。
我们母女因此才能在偌大的凌安城里,如燕子衔泥一样,有一个小小的茅屋做容身之地。
还不懂事的我记不住太多事,包括我那只存在于母亲口中的父亲。但我自小就知道,
母亲爱我。为此她把她当年读的书,学的焚香,冲茶技艺都教给我时。尽管我不明白。
我一个市井杀鱼女,学这些说书先生嘴里,大家闺秀才用得到的东西干什么,
我还是老实地学了很勤奋,一点都不敢偷懒。母亲也恨我,恨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儿身。
我清楚地知道,我有一位总被母亲挂在嘴上的隔房庶出姨母汪宁。在闺阁时,
姨母远远不如嫡出的母亲尊贵。可就因为姨母进门得喜,四年三胎皆是贵子,
再加上她不是姑祖母嫡亲兄弟那一房所出。所以姑祖母失势之时,姨母没被休弃,
而是继续做她的官家夫人。每每去姨母家附近送鱼,母亲总要绕远路。回来后,
就会边用针挑着自己小脚上的血泡,边对我又打又骂道:“你为什么不是个男的。你是男的,
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骂完我,她又会亲自给我上药,
抱着我嗷嗷大哭道:“现在怎么办。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不要你也和我一样。
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还不让你帮我杀鱼,免得你抛头露面坏了名声。
大家都在暗地里笑我蠢,说我一个卖鱼的还做白日梦。
可我就是希望你能被你那狠心的爹接回去,做个官家小姐,将来再生儿育女,幸福一生啊。
”小小的我不太明白母亲的恨,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不是个男的,会让她这么难过。
我只是清楚地知道她对我的爱,了解她的绝望。而当时的我是那样无能,除了被她抱着哭泣,
做她发泄情绪的出气筒,没有第二条路。伴随母亲的眼泪成长,
还有对那个素未谋面皇后周娥的恨。因为在与我相依为命,对我爱若心肝的母亲嘴里,
周皇后简直是天下最恶毒的女人。明明做过先帝嫔妃,却恬不知耻地勾引当今圣人。
害圣人做下乱乱的丑事,也是她蒙蔽了圣人,圣人才会废了姑祖母,
姑祖母一房的男丁女眷皆受连累。一个年幼的女儿,总会那么无条件地信任她的母亲。
尤其她的母亲也是那么爱她。我懵懂地记住了周皇后是长着三个脑袋,六条胳膊,
九个尾巴的狐狸精转世。但也有个小小的疑问刻在心头。若圣人足够英明神武,
为什么会受周后蒙蔽。这话我不敢问第二次。因为我试探地问过一次后,母亲勃然大怒。
她像头野兽一样,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砸完了之后坐在地上绝望地哭,
似乎要把毕生所遇到的苦难尽数发泄出来。我吓得哭都不敢哭,
只是一个劲地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认罪,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却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完全听不懂我的话,也不愿意和我说话。几天后,
才慢慢缓过来一口气。对于幼小的我来说,那是一次世界毁灭的大事。可那之后,
我不记恨我的母亲,我还是爱我的母亲,那样信任和依赖她。杀鱼卖鱼挣不了多少钱,
可无论多穷,哪怕不学焚香,点茶,她都会买来笔墨教我读书。大家都说我娘疯了。
一年耗费的那些笔墨纸砚足够我们母女三年开销。我又不是男人,不能科举入仕,
学这个干什么。可我很喜欢教我读书时的母亲。和平日里的泼辣完全不同。安静恬美,
秀丽端庄。就像年末,我帮实在忙不过来的母亲去刘员外家里帮忙送鱼时,
在他家见到的一幅仕女图。恍惚间,我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要教我读书写字。
她只是在教我的时候,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每天最大的忧愁,
不过是逃学去游园被夫子给爹妈告了状,就是没完成功课要被夫子打手心。
我喜欢这样全身心放松的母亲,所以为了讨她欢喜而努力学习。邻居卖猪肉的张哥哥笑我,
“一个女娃子读书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人生子,围着灶台过一辈子的命。
”我抄起我娘的杀鱼刀就剁在他的书桌上。冷冽的刀锋上映着我恶狠狠的面庞。“不好意思,
我耳朵坏了,麻烦再说一次。”张哥哥吓得夺命而逃,
可他还不忘讽刺拎刀追杀的我道:“你再恼羞成怒也没用,
这世上从来没有女人能参加科举得功名的,何况你还是罪臣之后。你书念的再好,
也只能一辈子和我们这样的屠夫,在一个菜市场卖肉。”我的眼睛迷住了,
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只觉得,就是被人狠狠揍一顿,也没有这样一句话刺得生疼。
是啊,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男子在走。女子从来都只是被困于内宅,什么都不能见。
甚至听我娘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像我娘和那位没见过面的姨母那样,
都是三岁起就被缠了小脚,大了之后根本连走都走不快。我低头看了自己一双天足,
因为长于市井,我娘讨生计又难,或多或少我要帮我娘干活,所以就没缠脚。
我娘总是看着看着我的一双大脚巴子就流眼泪,接着就哭天喊地地诅咒我爹。说他真狠心,
不要她就算了,还不要我。我这么一双像船一样的大脚,将来就是嫁要饭的也没人要。
年幼的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能听出我娘很难过。我用布包了我的脚,
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大,然后才敢抱住我娘大声哭泣。这双脚,曾让我那样自卑。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尽量把它藏起来,不让它见人。可在这一刻,
我却突然特别感谢我的脚。因为它没被勒断,我才能把我讨厌的男人追出去三条街,
逼得他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胡咧咧。晚上回去,我高兴地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关起房门来赏赐我的有功之臣,——脚。稍微滚烫的水淹过我的脚之时,
我突然觉得我的脚很美。白白嫩嫩,珠圆玉润,每一个脚趾头都像鸽子蛋大的珍珠。
比起那些所谓的三寸金莲,不知道要好看上多少倍。这也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娘的话不对。
她的脚扭曲变形,畸形变态,像两条半截子蜈蚣,难看又可怕。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我真是罪该万死,怎么能把和我相依为命的母亲想得那么坏。
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种下,就算是用大石头压着的小草,也总有破土而出,
掀翻大石头的一天。很快,我十三了。娘再不愿意相信我爹狠心地连我都不认,
也只得相信事实。她开始给我物色郎君。虽然我性格泼辣,到底生得不错,又识文断字。
很快和母亲同一个菜市场里开杂货铺的小刘掌柜刘良瞧上了我,
提了两块猪肉一瓶劣酒就憨憨地上门提亲。被我母亲大棍子打出去后刘良也不恼,
而是正式请了媒人下聘,三书六礼俱全,金子银子打的手镯耳环放了一个小盒。
他家境只能算小康,这份聘礼,算得上掏空了他的身家。我看着刘良满头大汗,
手足无措地讨好我母亲,活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笑。他看我笑了,
他也笑了。我看到刘良眼中那个笑意盈盈的美人,只觉得这就是母亲教我的那句诗经里说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嫁给眼前这个人,应该不错吧。生儿育女,平淡一生。
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我害羞地低下头去谁也不敢看,可唇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母亲,我的意愿。母亲不再为难刘良,她也笑了。
我们母女住的小屋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下聘后我们就算未婚夫妻,
我经常做点好吃的给他送过去,也会在他给我戴上廉价珠花时,笑意盈盈地问他,
是不是好看。他害羞得不敢看我,只能落荒而逃。我却只是嗔着不依,把他捉了回来,
定要他夸我好看才肯放他离开。当时的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活在世上所有女人都做着的美梦里。可我从没想过,梦就是梦,总会有那么一天,
我的梦会被打碎。只留一地的碎渣,收拾的时候满手是血。做梦都没想到,
仅仅是因为刘良偶尔的一件事,我的一生就被劈成两半。前半段温馨吵闹,充满烟火气。
后半段荣华富贵,却处处都是刀光剑影。而那件事仅仅是因为,
刘良把一个摔倒的老奶奶背回了家。那老奶奶就因此看中了刘良,
要把家里耳聋的庶出孙女赵华嫁给他。赵华容貌不及我,满脸都是麻子。
性情更是比我更蛮横还不讲理,曾经因为一个婢女多看了她的耳朵两眼,
就砍了那婢女的耳朵。可这样的一个女子,就因为出身官家,就可以让刘良丢掉良心,
忍着恶心去迎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娘也不明白。他们成亲那天,
我娘带着我上门去讨公道。刘良心怀愧疚,不敢出来见我。倒是一个嬷嬷打扮的,
娘家主母陪嫁奴婢出来打发了我和我娘一句话。“你们也配。”我娘回去就病倒了,
昏迷中一直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如果我当初给你多生个弟弟,我就不会被你爹休了。
你也不会,连你姨母的聋子庶女都抢不过。”我这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那么要强的母亲会看见那奴婢后气得晕倒,因为她一定认出了那是她在娘家的熟人。
遇见那奴婢,就等于清清楚楚地把她最不堪的一面,露给了曾远远不如她的庶出堂妹。
把她汪氏嫡女,仅剩的那点骄傲与尊严给踩个粉碎。她怎么能不病倒。
我看着烧的不省人事的娘,抱着她哇哇大哭。被无辜退婚后,
承受那些外人比刀剑还刺痛我的闲言碎语。曾经良心相许的未婚夫突然变脸不认,
另娶她人的委屈痛楚。还有因为自己的不甘和那对刘良仍然存在的幻想,
任由娘亲半推半就地拉着我上门去讨公道,却害得母亲重病在床的委屈尽数哭了出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个男人来做我的底气,告诉我,
天塌下来,都有他替我撑着。我突然很想那都不记得容貌性情的爹爹。我想,
如果他知道我被人欺负了,会不会为我主持公道,帮我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打趴下。
抱着这个想法,我打听了一圈我爹的住处。可我连大门都没进去,因为我蓬头垢面像个乞丐,
门房看我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那爹爹倒是好心肠,他虽然没见我。
却在听到门房耐不住我夹缠后,勉强替我传来的话后,愣了。得知我报了我娘的名字后,
想到和我娘二心相许,互敬互爱的美好时光,他犹豫了一刻,也仅仅是一刻。
之后他就命人赏了我这上门乱认亲的乞丐三两银子。接着他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要是再敢上门讹诈,必然要报官处置。我手心里攥着那烫手的三两银子,
真恨不得丢在眼前这个一看就狗眼看人低的门房头上。可我不敢,也不能。
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斗不过官家里养的人,也斗不过他们养的狗。再说,娘病了好几天。
为了照顾她,我也没有去杀鱼卖鱼,家里积蓄已经空了。那三两银子虽然少,
却可以让我们母女好好过两个月。人真是可悲,穷的时候,连尊严也可以卖钱。今天,
我就卖了三两银子。我把那钱揣在怀里,顶着那门房的白眼离去。回去后,
我给我娘买了只老母鸡炖汤。没有加盐,娘却说特别美味,问我是不是加了什么特殊佐料。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那汤里有我的眼泪,当然能喝出咸味。至于为什么能那么好喝,
那是我流到眼泪都干了,所以那汤需要的盐才会够量。都说母女连心,
何况是我们这对相依为命的,那都有心灵感应。娘亲看着我红肿的双眼,
勉强自己笑出来的模样,她眼圈也红了。大口大口喝了那汤,她的病奇迹般地好了。
卯足了精神,她发誓要给我找个比刘良好一百倍的夫君。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是刘良无耻,见异思迁才悔婚。终究我是个被人退了婚的女人。有人说,
我之前还没成亲,就总是给刘良送汤送饭,真是放浪不堪,主动送上门的无耻荡妇。
也有人说,我和刘良经常一起逛街买点心,那亲热劲就像一对新婚夫妇。
所以我一定已经和刘良睡过了。就算是市井门户,
稍微有点讲究的男人也不会娶一个没了完整身子的女人。于是一时间,地痞无赖,
缺胳膊断腿,甚至还有疯子傻子都来我家提亲。他们还说,他们肯要我这破鞋,
是我娘烧了高香。我娘把那些人都给打了出去,却没办法打跑围着我的闲言碎语。
刘良甚至跑来一趟,满嘴的道歉,却是话里话外都表示。既然如今我都嫁不出去了,
不如做了他的妾。反正我们本就有婚约,
而他也实在厌恶家里那个给他带来荣华富贵却又聋脾气又坏的老婆。我故意问他,
他不怕他老婆发威吗?他笑得得意洋洋,还要来拉我的手,对我说。
他那岳母知道我是她的外甥女后,已经决定亲自出面劝她那庶女大度些,
不要和我这个妾计较一二。妾不过是个开枝散叶的玩意,正妻才是要敬着爱着的。
要是不高兴了,发卖出去就好。这是我娘回忆从前时,经常说的话。想比我那姨母,
也是记得的。同样庶出的她,应该更清楚做妾之人的苦。她却要我,和她有血缘的亲外甥女,
去做她庶女夫婿的妾。他说得十分笃定,听得心头火起的我回应他的却只是一盆洗脚水。
被淋后恼羞成怒的刘良,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四处放话。说我从头到脚,他都看过摸过了。
谁敢娶我,就是和他这个官家女婿作对。贫尚且不与富斗,
市井小民又如何敢与官家撑腰的刘良争执。就这样,才十三岁的我,
婚事被一日日耽搁了下来。一直到了十九岁还没人敢迎娶,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姑娘。
唯独刘良,由开始的逢年过节送礼变成两三日就要上门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赶了他几次后他都不走,我也只能当没他这个人。每次他来,
我都躲出去。反正我打定了主意,不会嫁他这个无耻之徒。可我没想到,我娘会替他说好话。
我当场就跳了起来,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我娘,我非得把她打出去才行。可我娘却对我说。
“婉儿,我知道你受苦了。也知道你不愿意嫁给他。可事到如今,你除了嫁他,
还能有其他路可走吗?你难道要终身不嫁,那以后你老了怎么办,床头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
娘百年之后,谁来陪你。你百年之后,坟头连个烧纸的都没有。
难道你要做个饿肚子的孤魂野鬼。”我看着我娘的泪水,只觉得心如刀绞。
满腔的怒火几乎要把我烧成灰烬,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娘说得有几分道理。我恨刘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