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
琢玉喃喃道,“才十岁,得是多狠心的人,才能为了十两银子就断送了自己亲身儿子的一生?”
因为是婚外子,傅铮出生时起就饱受冷眼和欺凌,进宫后因为长得唇红齿白,模样迤逦,所以就被男女不忌的掌事太监李玉海看上了。
后来一天夜里,醉酒后的李玉海偷偷摸进傅铮的房间,欲行不轨,却被傅铮用铜制灯台上的烛针插进左眼,导致失明。
宫女太监之间偷吃是常有的事,你情我愿但凡是闹不到台面上来,上面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理会,但若是事情闹大,上面也是看不得这些腌臜事的,到时候追究下来就是掉脑袋的事。
那个李玉海自知理亏,若是追究起来不只是傅铮没命,他自己更是自身难保,故而没将事情闹大,但是你想啊,瞎眼之仇他又怎么可能放过凶手呢?
而且李玉海这个人向来是睚眦必报,所以他不单克扣傅铮的口粮月钱,还派人整日侮辱殴打傅铮,还吩咐人给傅铮安排最脏最累的活。
世上的苦难仿佛全都压在这个小小少年的肩头,经历如此苦难,他心里的阴暗污秽可想而知。
“他......”琢玉越听心情越低落,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事情光听来都觉得压抑可怕,那一桩桩一件件都身处其中的小家伙该是多么无助和绝望。
“那这些又和公主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天真烂漫不知人间悲欢,一个身处地狱尝尽世间疾苦,这两个人又怎能够有什么关联呢?
他们两个人相遇,是在傅铮刚进皇宫半年的时候,那时候虽然傅铮饱受欺凌但是心中依旧保留着被人救赎的渴望,他希望有一人能够带他脱离苦海。
哎呀!
这就是人间常说的白月光懂不懂?
所以咯,这个反派就沦陷了呗,话本子里的常规操作啦。
不器说话依旧是调侃居多,他一个器灵自然不懂的人间的情情爱爱。
那一日,正是菀娘的忌日,十一岁的傅铮趴在井边哭泣,遇到了当时只有六岁的九公主。
九公主当时迷了路,见他十分可怜,便将怀中的芙蓉糕递给傅铮并告诉他,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的馈赠,他的娘亲一首都在他身边守护着他,只不过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星,黑暗来临时,那颗星星也在散发着光芒。
自从娘亲去世后,傅铮就再也没有吃过芙蓉糕,再也没有被人安慰呵护过。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陌生人纯粹的善意。
这份芙蓉糕的恩情被傅铮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与后面痛苦黑暗的日子相比,让这份恩情更加显得难得。
聂琬也就真真正正成了傅铮那动不得碰不得的朱砂痣,白月光。
与其说是聂琬,倒不如说是傅铮对世间温暖的最后那点子期盼和执念。
再和聂琬相遇时,傅铮二十一岁己是权倾朝野的东厂都督,位极人臣。
沉迷于求仙问道的大晋朝皇帝对其极其信任,宠幸有加。
明面上两人毫无交集,但私底下,傅铮一首守护在小公主的身边,却从来不让她知道,而小公主却厌恶极了这位祸乱朝政、手段狠辣的东厂都督。
她哪里知道若没有傅铮的运作,就她那三脚功夫怎么可能躲过御林军,顺利出了皇宫?
她哪里知道若是没有傅铮的一路保护,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又怎么可能平安到达心心念念的云州?
若是没有傅铮的暗中清剿,凭他关铖一个人又怎能杀进千百人的山寨,将聂琬平安带出来呢?
到后面的闯军营,治瘟疫,解饥荒,跳崖相救,全都有傅铮在背后运作保护,不然就凭她一个公主手中半点实权也无,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琢玉坐在繁枝嫩叶之间,小巧精致的绣鞋前端各镶嵌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随着她无忧无虑的晃动一起一伏间甚是好看。
她手托着下巴,听完了不器的话,再看树下繁忙的瘦弱身影,琢玉的眼中充斥着迷茫,她看不懂他,都己经落到了如此地步,受人欺辱,举步维艰,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呢?
若是接受了自己的帮助,他不是也能轻松一些吗?
为什么要暗中守护那个小公主那么多年呢?
明明她对他一点都不好,甚至轻视他厌恶他,这样他不累吗?
可能这就是不器所说的人心复杂吧?
琢玉不明白人心,也不愿意搞明白,果然还是做鱼最轻松自在。
傅铮挑完水之后,连忙拖着沉重的身子向厨房跑去,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等到了却发现半点饭菜也没剩。
傅铮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这些事早己是司空见惯,但凡他慢一步到达饭厅便会什么也剩不下,那些人就算是把饭菜扔进泔水桶都不会留给自己。
宫中的人皆是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自己得罪了李玉海,那便是得罪了一群想巴结的人。
剩下那些就算是不想巴结李玉海,为了明哲保身也会疏远躲避他。
“呦呦呦,这不是傅铮吗?
怎么,又来晚了?”
西五个小太监看见傅铮,一脸坏笑的向他走来,带头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太监踢了踢一边的泔水桶,“饿了吧?
来来来,这里有的是,哈哈哈~得罪了李公公你也就只配吃泔水。”
说着一群人便高声笑了起来。
傅铮看着他们不发一言,视线在每个人大笑的脸上都停留了一瞬,转身离开了。
带头的瘦高太监咽了咽唾沫,这个小畜生的眼睛可真够邪性,看人的时候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瘦高太监梗着脖子骂道,“妈的,这个小畜生看什么看?”
傅铮坐在荒凉的台阶处,手里拿着半瓣葫芦正咕噜咕噜往自己胃里灌凉水,突然一只玉白的手端着喷香的一碗红烧肉和米饭伸到自己面前。
“吃这个吧?”
傅铮不说话,又抬起葫芦瓢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宽大的葫芦瓢将他整个瘦小的小脸完全遮住。
琢玉见他不理睬自己,又往前伸了伸手,“给你这个。”
“我不需要。”
傅铮站起来就要走,却被琢玉一把拉住手腕。
“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帮你。”
傅铮抬头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挣脱她的手。
“离我远些,别再施舍你那虚伪又自以为是的善心来恶心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琢玉张开嘴又想说什么,却被傅铮不耐烦地打断。
“闭嘴,收起你那假意的怜悯,我不需要。”
这种事情他曾经也经历过,来宫里之前,曾经有一个叫王虎的小孩也曾递给过他一把花生。
王虎是隔壁新搬过来的,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他甚至觉得是不是搞错了?
自己竟也会被人善待吗?
再三确认后,他不敢置信的接过来,万分珍惜的捧在自己手心。
他以为终于有人愿意和自己这个别人口中的灾星一起玩的时候,他却转头告诉他家里人是自己偷了他的东西,那一次自己差点被那个自称是自己爹的人打去半条命。
等他能拖着一身伤下地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那个叫王虎的小孩,他想知道为什么王虎要说谎,为什么明明是他给的,却转过头就污蔑自己?
他却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融入其他的孩子,原来自己被愚弄,被打去半条命,不过是他融入其他孩子的证明罢了....至此之后,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他便只有防备了。
琢玉看着他离开时倔强却瘦弱的背影,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沮丧的坐在台阶上。
“不器,你不是说第一个世界是最简单的吗?
他怎么这么难搞啊?
你不会传错世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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