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腊月,依旧是个大雪夜,浓云翻涌,风越来越大,寒意愈发逼人。
沈沐溪猛的睁开眼,回到了紫宸宫那张大床上。
伺候他的宫人把房子烘的很暖和,他许久没有盖过这么柔软的被子了,他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看了看这张年轻又帅气的脸,开心的拍了拍这细皮嫩肉的脸蛋。
还是富贵养人,绫罗绸缎穿的舒服。
守夜的婢女听到动静推开门,见他站在镜子前发呆,忙提醒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不穿外衣就起身了,小心着凉。”
再次见到她的丫鬟杜若,沈沐溪怔怔的看着她,杜若眼眸清亮,肤如凝脂,生的乖巧可爱,再想到自己被废以后她被二皇子侮辱致死,心中难抑愧疚,默了默才能平静的开口:“杜若,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殿下,还有半个时辰才到辰时,今日是休沐没有早课,您可以再休息一会。”
如今还要上早课,看样子他回到了十年前。
这个时候的周青玄,虽说是定西侯送到金陵的质子,但依旧和皇子们一同在国学苑听学。
他年少时性子看似寡淡,整日不喜与他们这群人为伍,却总一个人去勾栏瓦舍,偎红倚翠温香在抱。
他思索了半晌,问道:“那今日我有何安排吗?”
杜若一顿,还是乖乖回答:“今日是三皇子的生辰,您还让我备了贺礼,不过这会儿时辰还早呢。”
“哦,今天是腊月二十啊。”他喃喃自语。
杜若诧异的偷觑他。
今日是三皇子生辰,他回忆起来,也就是在今天,周青玄醉酒打伤了三皇子,后被圣上责罚,在大雪天去皇极寺跪了一夜佛堂。
沈沐溪满眼期待的勾了勾唇,对杜若道:“好,你先出去吧。”
“是!”杜若躬身退下。
沈沐溪躺回自己柔软又温暖的大床上,谋划着该如何雪中送炭。
他不会阻止周青玄和三皇子发生冲突,必须得让他在寒冬腊月孤独凄惨的跪佛堂,而自己犹如一束光照进他心里,为他在这个孤夜送来温暖。
这么好的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宫里伺候的婢女觉得太子殿下很是反常,往日一道菜只夹几口的他,今日竟让御膳房只做了两道简单的素食,还吃的干干净净,念叨什么富庶无饥当惜谷,藏馐有备自良循。
寒风冰冷,梅花却迎风绽放,那满树鲜红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耀眼夺目。
思索间,他衣袂一角被风吹起,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恍如隔世淡淡扬起一抹笑。
这一刻他才真的感觉自己回来了,他还是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他的父皇没有病逝,没有四方诸侯混战,金陵还是那个富庶繁华之地。
“杜若,给我三哥的礼物换了吗?”
杜若为难的低声劝道:“太子殿下,这样真的好吗?”
“嗯,装好给我放马车上。”
杜若难为情的抱着礼物,犹犹豫豫的走向马车。
“四哥。”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沐溪抬眸见到了五皇子沈之唯。
那熟悉的身影欣长挺拔,意气风发,他望着那个不紧不慢朝他走来的身影,恍惚间,四周一切都静止下来。
前世的五皇子,在他受冤入狱后,为了维护他的太子之位,四处搜集证据,拼尽全力为他正名,可却遭到二皇子暗算,鲜衣怒马的少年被废掉双腿,最后不堪屈辱凄惨了断了一生。
他惊喜又明亮的眼光落在他脸上,眸间情绪翻涌,是他记忆中明媚阳光的少年,此刻仿佛踏着春风而来,寒意都一扫而去。
他没看出他奇怪的情绪,只是笑了笑:“四哥,我和你一起去。”
沈沐溪走到他面前,突然一本正经的把他抱在怀里。
婢女们连忙低下头。
五皇子也吓得僵住,语气都结巴了些:“四……四哥?”
“好弟弟。”沈沐溪盯着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又把他抱在怀里紧了紧。
“……”五皇子眉毛都拧到了一起,磕磕巴巴道:“四哥……你……你是疯了吗?”
他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肩膀,眼中跃动着光芒,心中久违的畅快:“好了,我们走吧。”
五皇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谁都能看得出他此时心情极好,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向稳重自持的太子殿下突然如此反常,他试探的问道:“四哥,你碰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没有,就是心情莫名的好!”沈沐溪勾了勾唇,眉宇间透着无尽喜悦。
五皇子不明所以,但也被他情绪感染,笑道:“那今天你陪我多喝点啊!”
“好啊。”
三皇子的生辰宴定在圣上刚赐的府邸,整座王府很大,端方有序,世家讲究繁盛,连门口的冬青在大雪天都长得茂密生机。
太子的车驾刚到,王府的下人就来牵马,而三皇子则携王妃在门口恭候他。
沈沐溪前世可谓是见识到了这位三哥的两副面孔,他贵为太子的时候,三皇子对他马首是瞻,可当所有人倒戈二皇子时,他也是第一个背信弃义踩他一脚的人。
“太子殿下!”三皇子沈之禾恭敬的拱手行礼。
他与五皇子不同,他对他从不会以兄弟相称,总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毕竟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他从小最懂做小伏低,察言观色,依附于别人,见风使舵。
沈沐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颔首示意下人送上贺礼。
三皇子的演技依旧那般拙劣又虚伪,他受宠若惊的亲自接过礼物,然后感人肺腑的哽咽了半晌,才道:“怎劳太子殿下为我挑选礼物,我定会加倍珍藏,好好珍惜,您今日能来我的王府就已经蓬荜生辉,我都心满意足了。”
五皇子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空手走了进去。
换做以前沈沐溪一定会与他客套两句,可如今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沐溪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语气听上去更像是讽刺:“你也不看一下就说要珍藏,万一里面只是一条咸鱼呢?”
“太子殿下真会说笑,那怎么可能呢?”
“打开看看啊?”
“诶,这样不合规矩。”
“没关系,我让你打开。”
三皇子见盛情难却,只好让王妃帮他拿上,即便旁边都是王府的下人,他也要表达他对礼物的尊重。
他微笑打开礼盒,笑容戛然而止。
珍贵的红木雕花礼盒里竟真的放了一条笔直的咸鱼。
三皇子与王妃四目相对,表情空了一瞬。
“三哥,你觉得这个礼物怎么样?有没有意外之喜啊?”沈沐溪静等他的表演。
“太子殿下!”三皇子立刻调整好情绪:“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咸鱼,您送的礼物永远能送到我心里。”
沈沐溪忍着笑意:“是吧,那你记得把他吃了。”
“吃什么吃,怎么可能舍得吃,您送的咸鱼,能和普通咸鱼一样吗,还是得供起来。”
话音刚落,身旁冷冷出来一声嘲讽:“狗腿子。”
沈沐溪眼前一亮,下意识回眸正对上周青玄那张俊美冰冷的脸。
他端坐在马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深褐色的眸子透出不屑,少年马尾高束,腰间别着长剑,身披白色裘狐,剑眉星目,周身有一种张扬的少年气。
周青玄斜身一跃而下,把马僵递到下人手里,掸了掸身上的雪。
两人视线交汇,只一瞬,周青玄错开眼,率先抬步离去。
三皇子气的咬牙切齿,却又不好失了身份,只是低声啐道:“西州蛮荒生出这样不懂礼数的小子也是正常,要不是给他爹面子,我才不请他来呢。”
沈沐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漾出笑意,毕竟见过他在镜像里的模样,见到本尊总是忍不住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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