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都没有遇到他,我按部就班的过着我在这世间最后的日子,化疗吃饭睡觉,一周去看一次杨杰。
三次后,再去那个病房就空了,有护士进来换新的床单被套,因为有新的人要住进来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什么也没问,我也没有他亲人的联系方式,我更不会去参加他的葬礼,我只是很平静的回了我的出租屋,躺在床上颓废了一下午,然后准备住院事宜。
最后两个月,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医生问我是选择住院治疗还是在家里养着。
养着,其实就是等死。
我不想死在出租屋,平白给别人添晦气,于是选择了住院。
好歹还有病友和护士,不至于那么孤独。
第二天去病床时,看着那熟悉的床号,我笑了,这就是杨杰的病房,我接了他的班。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每天和护士病友聊聊天,把那些死气沉沉的病友逗的哈哈大笑,以往平静的走廊也多了些活人气息。
就连护士长都难得夸我:“自从你来了,这里总算不像太平间了。”
我笑了笑,接下了这夸赞。
但是在无人的夜里,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发疯般的想念我的阿宴。
我想念他曾经捏着我的脸颊说长肉了,他还要努力,继续把我养的肥肥的,想念他曾经得到第一份工作时,兴奋的把我抱起来,说要挣钱给我买包买房,想念他曾经逛到母婴店时,说以后要生个儿子,然后他们两个来保护我让着我,家里好吃的都紧着我,想念他曾经压抑到边缘都不忍碰我的珍惜,想念我后来主动他动情忍耐的模样。
我现在又想来个解脱,又贪恋这最后的一点时光以此来偷偷看他。
他每周三都会陪那个女人来产科产检,我就躲在安全通道的门后,一遍一遍临摹他的模样,我死后,一定要深深记得他的模样,我要向上帝祷告,保佑我的阿宴余生幸福康健。
每周三我都心情极好,跌跌撞撞回病房后,我会拿出我买的祈福签,一句一句写上:阿宴康健,阿宴幸福。
惟愿,足矣。
7
收到陈西原结婚请帖的时候,我正在做化疗,医生跟我说我还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遗憾,趁最后的时间就抓紧去完成吧。
我重又点开请帖,那悠扬的音乐再度响起来,我看着屏幕上陈西原西装革履,搂着新娘一脸的笑意,轻声说,“本来有,现在没有了。”
只要我的阿宴幸福,那就够了。
早上五点,我是被活活疼醒的,癌症到了最终晚期,全身止不住的疼,即使做了化疗,也杯水车薪。
我吃了大把的止痛药,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叫缓解,缓过最疼的那一阵,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索性起了床,洗漱洗漱,开始接着写祈福签。
玻璃罐子里已经有九百多根了,还差最后十根,我今天晚上得把它写完,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死了,那多遗憾。
写完后,我抱着玻璃罐子,从被子里拿出我偷偷买来的铲子,去了院后的那棵桂花树下,将它埋好了。
到时候桂花飘落在上面,混着泥土,乞求一定更得上帝青睐了。
回病房的路上,我前面走着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拥抱着诉说着爱意。
我从旁经过,从女孩哽咽的话语中听出来,原来是女孩子得了白血病,要和男生分手,男生哭着说不要,至少让他陪她最后一段时间,如果现在分了手,那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活在愧疚和悔恨中。
我愣住,眼泪夺眶而出,我捂住嘴,跑上了楼。
病房门口遇到正查房的护士,她不赞同的看着我,让我不要乱跑,我胡乱点头,准备进去。
“对了三月,最近老是有一个男人在你门口,你认识吗?认识我下次让他进去啊,老站门口干嘛?”
我小心翼翼的问她:“他......他长什么样?”
护士回忆了一下,“挺高的,也挺帅的,是你前男友?”
我仿佛被击中,失去了灵魂,只知道拖着步子往病床上走。
我躺在床上,不去想那究竟是谁,摸着我凸出的肋骨来转移思绪,那里再也摸不到软软的肉了,以前阿宴最爱捏肚子肉的。
“叮咚”一声,有人给我发来信息,我打开手机一看,是封邮件,杨杰发的。
“三月,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去另外一个世界了,那里一定没有疾病没有疼痛,我等着你,虽然我希望你能多在人世间留下痕迹,但是显然老天并不眷顾我们,奇迹也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死亡也并不可怕,反而我很平静,每天看着妈妈痛哭,我宁愿我死了,她用时间来渐渐抚平,渐渐遗忘。
但是三月,如果一个人生前就没得到和解,那死后,是不是就遗憾长存,永远不会得到幸福了呢?
那天他来看我,问我关于你的事情,我既然答应了你,当然不会向他吐露半句,但是老天想让他知道,谁也拦不住。
你的病历单有一页掉落在了我的桌子底,那些清洁阿姨护士都没发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眼尖就看见了,那上面有你的诊断结果,相信识字的人都知道癌症晚期的意义。
他当时脸都白了,摇摇欲坠的叫我不要跟你说他知道了,但我想,世上两个人既然那么相爱,为什么要互相隐瞒呢?
至于你看到的那个孕妇,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猜的出来,肯定不是他的妻子。
所以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希望发出去的日期你还撑着在,也希望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你不要再犹豫纠结,也不要压抑了,去拥抱他,用最后仅剩的时间吧。
此生挚友,杨杰。”
密密麻麻的字句被我丢在脑后,我关掉手机,恍惚的进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发呆,等自动的冲水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一摸脸颊,满手的泪。
心脏密密麻麻的疼,我揪紧心脏处的衣服,用力来缓解。
疼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用力的大口吸气,犹如濒死的人
突然我看到一束白光,刺的人眼睛发疼,我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脑海里是最后想说的话。
“阿宴,我好像后悔了。”
但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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