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招呼声吵醒了老太。林妙之拄着拐杖,从一楼卧房里踱步出来。
她戴了巧姨织的姜黄色毛线帽,身上的老花呢子外套扣到了脖颈处,穿戴好整齐好舒适,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极佳,唯独剩那步伐,落了年岁的俗套。
许是长大的缘故,林夕满发现印象中那条林家老小最爱的四季阴凉的避暑廊道已变得陈旧又狭促,小时候要二十多步才能走完的路,现在只需十步。
老太在院子里圆桌旁的竹椅落座。
“啊巧,买太多啦。”老人家最讨厌浪费食物,她熟稔地同巧姨轻声抱怨。
“不会啊,阿满返屋,吃得完的!”巧姨话声传来,人影已灵巧地闪进厨房。
林老太将手搭在杖上,不失优雅打了个哈欠,顺便瞪了林夕满一眼,
“睡得比狗晚,还能起得比鸡早,你厉害。”
“倒时差嘛,我好精神的。”
林夕满小声反驳一句。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还马不停蹄约了中介要去看商铺。
“喂,你真啲想好要开店呐?”
林老太太拿拐杖腿敲了敲对面人的膝盖,狐疑道。
现在的时代终是与以前不同,大部分老年人都跟不住年轻人的思维,但林老太系什么人?
她从来都不是老顽童,更不想做拖油瓶——专用乏味的说教来打击人,拖人后腿。
看着孙女闻言做出深思状,老太眉间无法舒展,
“我真不是想打击你喔,
“只是你做任何决定呢,都不可随便的。”
林夕满一动不动地看着打在身上的拐杖腿和阿婆毛线帽下露出的隐隐约约的白发,又出神想起初记事时,家族相册里那位极具风韵的古典相旗袍美人,与如今的面前人已相差甚远。
时间怎么过得这般飞快?
她拉过林妙之的手,认真回答老人家的疑惑,
“大学的教育学专业呢,是妈咪和老豆在的时候喜欢的嘛,我总觉得,如果他们都在的话,看到我选择走老师这条职业路,应该会好开心……
“那你现在不想让他们开心啊?”
祖孙两手交叠。林妙之突然用力回握,她心血来潮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捏得面前的女仔哇哇叫。
“当然不是!
林夕满嬉笑着忙将手抽出。
“我是觉得,读那个书,我不开心,压力好大。”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再掉下去,就要成秃头了。
“我只庆幸从小一直都有学画,和阿公学做木雕,所以,转行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难,我还是想做我能做并且能做到开心的事。”
林妙之撑着满是褶皱的眼皮听完表示赞同。
人生苦短,人终是要为自己活着。
再者,家中毕竟有老伴的老店托底,既然女仔心中已有成算,让她去闯也并非坏事。
“那你全安定下来,记得去浩园看下你啊爸啊妈。”
林夕满点头应下。
但仔细想到浩园二字,鼻头更是发酸,差点落泪,只好赶忙逃进厨房打下手。
……
烈日当空,林夕满跟着中介的车来到中环友翔道下车的时候,由于温差太大,头已经有些发昏,中介迅速打伞,两人三步并两步冲入阴凉处。
中介小弟一边收伞,一边掏口袋的钥匙,这已经是这条街最后一间空出来的店面。
林夕满站定拿着广告纸扇风,耳边嗡嗡叫。她对着对面街的警署发懵。
小时候每次爹地妈咪忙到好几日好几夜不返家的时候,她一哭闹,巧姨就会带她来警署对面的潘记茶餐厅点她最爱的菠萝包和全糖冻柠茶。
在餐桌拿号等候,隔着厚厚的玻璃,她有常看那些忙前忙后出出入入的警员,同时也看到了那些茫然走进去,之后在大厅大哭大嚎“凶手真的不得好死”亦或者直接晕倒在门前的受害者家属。
“你啊爸啊妈的职业就是抓住坏人,让那些受害者家属能生活下去,你明不明白?”
巧姨每次这样说,她就再也不哭闹。
但直到后来某一天,受害者家属变成自己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啊爸啊妈被嫌疑犯炸死了。
“好可怜个女仔!
“中学都没毕业,她爸妈牺牲后可怎么办。
……
陌生人喋喋不休地感概,
高级督察的工作报告会上无温度的交差发言,
记者为了好看的报纸版面发出的犀利的提问,
CID全警出动捧着的没温度的黑白照,
追悼会上无情闪烁的闪光灯,
一切结束后,送到家里的表彰和慰问金……
那些冰冷感觉,全都历历在目。
她发自内心地厌恶上警署,恨屋及乌,菠萝包和冻柠茶也变成了她最讨厌的食物……
“林小姐!”
林夕满被中介小哥这句话拉扯回现实。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平稳住自己,怔愣着把头凑过去,“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您觉得这间如何?”中介小弟第一天上班,介绍得口干舌燥,搓着手见缝插针问了意向。
“你看,对面街就是警署,安全得很,你一女仔开店,都不用怕有人抢劫的嘛哈哈。”
“……”林夕满回复了沉默。
是挺安全的,能把店开在这个地点也是神人。
但抛开自己对警署的偏见,店面大小符合要求,店里被保护得好,装修不用大动干戈,省力。
门面也可以如心中所想做上小玻璃橱窗。
最重要的,还是租金与钱包厚度适配度高。
林夕满脑子迅速转好了弯,对中介眨了眨眼,“那我签这间,你佣金抽成能否便宜些?”
“好!当然好啊靓女,我不收你钱都行啦。”中介小弟憨笑得直挠头。
没经验的人果真好骗。他被分到这样一间店面,本已是好倒霉的,但好在老天垂怜,面前的女人刚回国,并不知情这家店的臭名。他都恨不得快刀斩乱麻,还谈什么佣金?
林夕满觉得对方的爽快有些古怪,但最终输在涉世未深——如果细看对方表情,就会发现没太多诚意。
她无留心眼,头一次做爽快人,于是和他返回大厦,签了一年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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