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贡院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开始慢慢地褪色。
原本鲜艳的色彩逐渐变得黯淡无光,梁柱上的状元及第彩绘也开始剥落,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三百年前昆仑墟的壁画原型。
云墨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怀中抱着己经消散的孝衣,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感慨。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每一片飘散的碎冰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不同的时空。
他看到了八岁时的那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母亲跪在私塾先生面前,苦苦哀求他收下自己这个野孩子,用野桃来充作束脩。
那时候的母亲,是那么的卑微和无奈。
接着,他又看到了十五岁时的那个守灵夜,狂风暴雨中,桃树替他挡住了坍塌的茅屋顶,保护了他的安全。
而如今,这棵桃树却己经消失不见。
最后,他看到了此刻迷雾森林里的场景,桃夭正用他的断笔蘸着鲜血,在纸上书写着《陈情表》。
那正是母亲当年为他代笔的府试文章啊!
云墨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文脉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己经如同一条红线一般,将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同心结。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落下一滴晶莹的青鸾泪,正好落在了云墨的掌心。
那滴液体在他的掌心迅速凝结,变成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锦鲤。
而在鱼眼的位置,竟然镶嵌着桃树初绽的花苞,仿佛是母亲临终前没有绣完的最后一针。
当最后一块冰晶蒸发,云墨的中衣己化作青鸾羽袍。
他腰间悬着的不再是玉佩,而是半片母亲补衣用的顶针,此刻正与桃夭心口的笔锋簪头共振鸣响。
殿试策论在文气灌注之后,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缓缓地凝聚成一个冰蓝色的蚕茧。
这个蚕茧宛如一个时光的容器,将云墨寒窗苦读的十年光阴紧紧地包裹其中。
当云墨轻轻地撕开蚕茧的一角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传来,那是琅琅书声化作的冰渣坠落的声音。
每一页被撕毁,都伴随着这清脆的声音,仿佛是那些曾经在他耳边回荡的读书声在逐渐消散。
而在这冰蓝色的蚕茧之中,云墨仿佛能够看到母亲病榻前的身影。
她在微弱的烛光下,为他缝补着那件己经破旧不堪的青衫,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就像是蚕茧中冰渣坠落的声音一样,刺痛着云墨的心房。
云墨的指尖轻轻地触摸着蚕茧的表面,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瞬间在指尖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透过这层冰层,他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
那是一个雪夜,他蜷缩在当铺的廊下,用一根草棍在雪地上默写着《谏逐客书》。
母亲典当掉最后一件银簪,为他换来了那本《春秋公羊传》。
这本书现在正安静地躺在蚕茧的核心,书页之间,还夹着母亲咳出的半片肺叶。
那半片肺叶,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让云墨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
“墨儿,娘等你蟾宫折桂……”这声呢喃仿佛穿越了生死的界限,从那冰冷的蚕茧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期盼和遗憾。
贡院的屋檐下,那根断情翎突然开始滴血,每一滴都像是从垂死之人的心头挤出的血一般,鲜红而炽热。
这些血滴落在青石砖上,竟然灼出了两个字——“不孝”。
云墨怀中的素麻孝衣,那是母亲临终前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原本应该在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之后才会穿上。
然而此刻,这件素麻孝衣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自动飘起,将那冰茧紧紧地包裹起来。
当第一道裂痕出现在蚕茧上时,孝衣的袖口突然浸出了黑色的墨汁,那墨汁仿佛是从云墨的心中流淌出来的一般,带着他对母亲深深的愧疚和无尽的思念。
云墨凝视着那道裂痕,心中的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为了自己的成长所付出的一切。
母亲的关爱、母亲的教诲、母亲的期望,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让他感到无比的沉重。
而这墨汁的源头,正是他为了给母亲买药,在书局里日夜抄书所染上的永恒污渍。
为了能让母亲早日康复,他不惜日夜操劳,用自己的汗水和努力去换取那一点点的希望。
然而,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无力。
"毁策论则孝衣尽墨,永失科考资格。
"青铜麒麟镇纸突然开口,吐出的判词如同惊雷一般在云墨的耳边炸响。
这判词化作镣铐,紧紧地锁住了云墨的脚踝,让他无法逃脱。
云墨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握笔的手背浮现出母亲用艾草灸出的状元符。
那状元符原本是母亲对他的期望和祝福,如今却随着冰茧的开裂而逐渐暗淡。
云墨看着那状元符,心中的绝望如深渊一般吞噬着他。
当云墨折断狼毫笔,准备将其刺向冰茧时,突然间,他的目光被策论的背面吸引住了。
他惊讶地发现,在那光滑的纸面上,竟然浮现出了母亲未完成的《流民图》!
云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幅画面。
他想起了母亲曾经为了给他攒足束脩,暗地里临摹那些被禁止的书籍,并在黑市上进行交易。
而这些未完成的饥民画像,此刻竟然在冰茧里发出阵阵哀嚎,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苦难和痛苦。
"娘替你造过孽,如今该还了。
"云墨的耳边回荡着母亲的声音,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孝衣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挣扎,突然收紧,紧紧地裹住了他的手,像是要阻止他的行动。
然而,云墨并没有被孝衣所束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截断笔狠狠地刺向了画卷中的自己。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笔尖喷涌而出,穿透了画卷,首冲向云墨的身体。
与此同时,在迷雾森林的深处,桃夭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发簪不知何时竟然***了心口,而那簪头,竟然是云墨折断的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