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恼人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中结成密网,汗水顺着他尚未完全展开的肩胛骨滑落,在白衬衫上晕出深灰色地图。
这是师父理查德.杰克逊昨天布置的惩罚——因为他失手摔碎了1937年的《蓝月亮》母盘。
65岁的黑人老头杵着黑檀木手杖站在工作台前,镜片后的眼睛像X光机:“记住,修复师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虫胶和硝酸纤维。
以你现在的水准,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理查德师父的黑胶修复工坊-/蚀刻时光/开在百老汇大街7街,今天是休息日,亨利只能将工具和破碎的胶片带回家先做简单处理。
他从12岁起就跟着师父学习黑胶修复和维修钢琴,因为那是母亲的临终嘱托。
巷口突然传来物品破裂的闷响。
亨利抬头时,正看见三个白人青年踢翻路边的泡菜桶,把泡菜汁液泼在/李氏裁缝店/的韩文招牌上,形似一道溃烂的伤口。
面对这样的歧视,裁缝店的老板娘也依然紧闭玻璃门,任由他们辱骂。
亨利下意识攥紧尼龙刮刀,尖端在食指旧疤上压出月牙形的凹痕——那是父亲餐馆里摔碎的瓷盘留给他的“阶级烙印”,破碎的瓷盘把他的食指割出了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了给7岁的亨利急救,父母花掉了大半的积蓄。
可笑的是,最后他们还要在微薄薪水中扣除支付摔坏瓷盘的钱。
“喂!
韩国佬!”
为首的金发青年看向亨利,他用棒球棍敲打着铁皮垃圾桶,“听说你会给死人修唱片?
要不要给我奶奶的骨灰盒镶个金边?
哈哈,哈哈。”
三人大笑,并对亨利竖起中指,摆出侮辱的动作,“看吧,韩国佬都是PUSSY,哈哈哈哈。”
亨利的舌尖抵住上颚。
他低头拿起放大镜检视唱片沟槽,仿佛巷口只是几团嗡嗡叫的果蝇。
首到棒球棍呼啸着砸碎/李氏裁缝店/的玻璃门,老板娘尖叫着,用蹩脚的英语说:“别伤害我,求你们了。”
亨利起身,久蹲的脚有些发麻。
周围的店铺都紧关着门,躲在店铺玻璃门后的韩国移民们都不想招惹这样的事非,亨利知道,白人的权利代表一切,是不分对错的。
亨利站在原地,蝉鸣参杂着李氏的尖叫声愈发刺耳。
他的父母告诉过他“善意若缺乏实力为盾,便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我有这个实力吗?
其他人不是也没出来制止吗?”
亨利思考着。
首到他听到“救命,救救我!”
李氏老板娘的韩语求救声刺穿了整条街。
他拿出工具箱中的丙酮溶液,跑向巷口。
“停下!”
亨利的呵斥声被蝉鸣吞噬。
他攥紧丙酮瓶,食指的旧疤隐隐作痛。
脑中闪过母亲跪地哀求医生宽限医药费的模样,像锈蚀的刀片剐过心脏。
为首的白人回头看了下亨利,撕扯李氏裙子的手却没有停下。
其中一个人走到亨利面前挑衅的说:“嘿,我们只是想看看她跟我们有什么不同,哈哈哈哈哈。”
亨利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
“听说你们韩国佬的那里和婴儿一样,脱下来让我们看看,哈哈哈”此刻,白人青年撕扯李氏衣领的笑声与记忆重叠。
亨利猛地拧开瓶盖,刺鼻气味炸开的瞬间,他想起师父的话:“愤怒是硫酸,但克制是更锋利的刀。”
——可他选择泼出硫酸。
亨利将瓶子举到他们面前“这里面是腐蚀性液体,它的破坏性不亚于硫酸!
如果你们不离开,我将用它毁了你们的脸,看看是你的拳头快,还是我快!”
随后亨利做出要泼洒的动作,吓的三人西散逃跑,还不忘回头咒骂“去死吧!
韩国佬,滚回你们的地方去!”
亨利盖紧丙酮溶液的瓶盖,搀扶着李氏老板娘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躲在门内的人们陆续走了出来,他们为哭泣的她披上衣服,清理地上的碎玻璃,擦拭招牌上的“伤口”。
人们不语,沉默的收拾这一片残局。
“亨利你会被那些狗崽子盯上的。
那个带头狗崽子的父亲是这儿的警长。”
杂货店老板用韩语对他说。
闷热的天气愈发黏腻,乌云低沉下来,亨利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难受。
“我不惧怕他们,生而为人应该平等。”
他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叹息着默默走开...暴雨倾盆而下,洗刷着地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亨利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回家的,他的脑中响起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每个乐章都在敲打他的神经,亨利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傍晚6点亨利被一阵电话***吵醒,“亨利,快帮帮我!”
暴躁的雨点拍打着玻璃窗,“乔纳森?
出什么事了?”
亨利清了清嗓子,听筒里的男声焦急的说:“我的手被烫伤了,今天不能去蓝丝绒弹钢琴,你快帮帮我!”
“嗯,我知道了,现在去吗?”
亨利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金丝眼镜的链条垂在锁骨间,像一道过于精致的枷锁。
“呃。。。”
对方顿了顿,“8点开始演出。
还有!
带上你的工具箱!”
亨利挂断电话。
来电的人是乔纳森,他是酒吧的钢琴师,典型的洛杉矶白人男孩,做事毛躁,就算他弄断了胳膊,亨利也不觉得稀奇。
他扯了扯衣角,雨点和汗液干涸的痕迹弄皱了白衬衫,手表的指针走向6:15,“.要抓紧时间了。”
窗外暴雨如注。
蓝丝绒酒吧的后台像被巨兽啃噬过的腔体。
猩红色天鹅绒帷幕上布满烟头烫出的黑洞,立式钢琴的漆面斑驳不堪,靠墙的架子上码放着杂乱的黑胶唱片。
演员们穿着廉价的演出服,穿梭在道具间与化妆间之中。
亨利的手指抚过琴盖上一道深可见木的划痕——像是高跟鞋跟的杰作。
“嘿,小屁孩儿,你是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化妆镜的方向传来,带着些许妩媚的中式口音。
镜后伸出一截夹着万宝路香烟的手,指甲涂着鲜艳的绛红色,像结痂的血珠。
“我是亨利,乔纳森的朋友,今晚替他弹琴。”
尹美兰起身向亨利走来,发间镀金簪子在射灯下划出一道光。
她的红色旗袍开衩极高,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
亨利突然想起师父收藏的中国明代碎瓷瓶,那些用金漆修补的裂痕,比完整的器物更让人战栗。
“没想到你是亚洲人,乔纳森总说你是天才。”
美兰赤足碾过脚下的虫胶唱片,蛛网般的裂痕从足底蔓延。
她俯身贴近亨利衣领,绛红指甲划过他喉结:“小天才,你闻起来像…——像烧焦的檀香,混着汗液的味道”。
她没说完便笑了,这话映射着亨利的童年:父亲餐馆后厨的油污、母亲葬礼上湿透的香灰。
像一首未播完的安魂曲,撩拨着亨利的心脏。
工具箱“哐当”砸在地上。
“我是这的歌手-尹美兰,你今天为我伴奏,我是中国人,你呢?”
美兰以一种妖娆的姿态看着他,身体散发的香味让他躁动,他无法理解这感觉,矛盾让他的大脑停摆。
只有本能的用韩语脱口而出“你真美。”
“你说什么?”
美兰的身体离他更近了,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感到一阵眩晕后昏昏倒地。
再次醒来时,亨利躺在美兰的怀里,美兰用手掌摸了摸亨利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里在嘀咕着:“和我的温度差不多,这是退没退烧啊。”
“喂,老杰克,给我瓶威士忌,这孩子冷的发颤。”
美兰喊住了蓝丝绒酒吧老板-老杰克,“噢,上帝啊!
还有半个小时就演出了,如果你能用威士忌弄醒他就快点,琳达的化妆台上还剩半瓶。”
老杰克说完又匆忙走开。
“发生了什么?”
亨利挣扎着坐起来,眼皮重的完全睁不开。
“小天才,你刚才发烧了。”
美兰顺手递给亨利半瓶威士忌,“喝一口就不冷了。”
亨利闭着眼睛猛灌了一大口,烧灼感从口腔滑过喉咙在胃里燃烧出一团火焰,热浪炸开他的额头。
“此时美兰双手捧着亨利的双颊观察他的情况。
他终于看清眼前的女人:东方古典鹅蛋脸,眉骨锋利如工笔勾勒,丹凤眼中的瞳孔是柔和的琥珀色,精致小巧的盒型鼻,丰润的双唇...甚至看不出她的年龄。
亨利的脸顿时通红,逃跑似的站起身“害羞了?
哈哈哈,打起精神,准备演出了,今天满场。”
美兰牵起亨利的手,带他穿过后台的人流,这一刻,亨利感觉时间的流速变慢了,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潮湿,周围的声音不再变得嘈杂,空气中弥漫起百合花混合绿茶的香气,前方她未盘起的发丝扫过他的鼻尖,红色旗袍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当美兰回头说话时,他只能看见美兰微笑的脸..多年后,亨利回忆起这一幕依然会一阵心悸。
他坐在一架崭新的钢琴前,厚重的幕布遮住了舞台,从幕布的缝隙中可以瞥见台下己经坐满了观众。
今晚第一首是法国香颂《玫瑰人生》,他还从未听过爵士乐版本的演唱。
舞台灯聚在主持人身上:“晚上好,各位绅士们,各位女士们,我知道你们接下来在期待什么。
她是上帝派给我们的爵士天使,她的嗓音可以划破你们的心房,她就是……(鼓手敲起快节奏的鼓点)我们的爵士名伶,来自神秘东方的尹美兰小姐!!”
幕布缓缓升上,美兰的脚步终止在亨利的钢琴前,她倾身低俯对他说“小天才看你的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钢琴声在蓝丝绒酒吧炸开的瞬间,弹琴的手指突然找回了重量。
美兰的嗓音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将《玫瑰人生》剖开成从未听过的模样。
她斜倚在钢琴边,镀金簪子随爵士鼓点轻颤,当萨克斯手吹出第一个长音时,她突然拽过亨利的左手按在升F键上。
“小天才,别光盯着琴谱。”
她俯身时,香水混着威士忌的气息喷在他耳后,“真正的爵士乐是用骨头敲出来的。”
她随意扭动的身姿在射灯的投影下像极了古典油画里的人物。
那慵懒的腔调,如诉艾迪特.皮亚芙的传奇一生,唱到动情时,她望向亨利,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演出结束时暴雨己停,深夜的酒吧里演员们都在陆续驱车离开。
老杰克一张张清点钞票-这是亨利今晚的报酬。
“孩子,你真是个天才,”老杰克将钞票塞亨利的口袋,独眼在霓虹下泛着浑浊的光:“你这双手该弹琴,不该修死人唱片。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的乐队,我会付你比乔纳森那小子更高的报酬。”
“抱歉,今天只是帮忙。”
亨利疲惫的说。
老杰克指了指后台昏睡的美兰,压低嗓音:“但离那女人远点,她裙摆下的火,烧死过不止一个天才。”
“嘿,我听得到。”
美兰伸着懒腰说,“后台那架破钢琴的事儿你忘了?”
“噢,是的,后台那架旧钢琴需要调音,乔纳森替你答应了这事儿。”
老杰克耸了耸肩。
美兰过来又从老杰克手中抽走了几张钞票塞进亨利的口袋。
“别那么吝啬,我可为你赚了不少钱。”
“噢,都听你的,我的爵士天使。
我想我应该走了。”
老杰克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亨利,快步向门口走去,离开前还不忘对美兰说“纠缠你的那几个小子,我替你打发走了,今晚你关门。”
美兰微笑着对老杰克做出一个飞吻的动作。
亨利站在后台那架旧钢琴前,缓缓蹲下身子,开始调试钢琴踏板。
美兰则靠着钢琴摇晃着威士忌杯,“你是韩国人?”
美兰问,“是的。”
他的眼神看着斑驳琴面上倒映的美兰,“那你晕倒前说的那句韩语是什么意思?”
美兰玩味的看着他。
“忘记了,我当时有些神志不清。”
亨利腼腆的解释着。
“那你觉得你现在还在发烧吗?”
美兰的语气变得认真,“好像是的”亨利能感觉到自己额头的滚烫。
“张嘴。”
美兰捏住亨利的下巴,拿起一杯浑浊的威士忌倒进亨利嘴里,威士忌混着退烧药的苦涩在唇齿间泛滥,他呛咳着后退,撞上铁架,黑胶唱片如枯叶纷落。
美兰却笑出声:“别紧张,这是退烧药。”
她蹲下身捡拾唱片残骸,发簪从发间掉落。
“如果你不打算帮我收拾这些唱片,也应该帮我捡起发簪,你这个害羞的家伙。
别告诉我你还是个***?”
“别慌,小天才。”
她哼起《玫瑰人生》的调子,“你修黑胶时那么稳的手,怎么碰到活人就抖?”
亨利一边蹲下捡起发簪一边涨红着脸说:“这是我的隐私”,“那我就问个不是隐私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美玲接过发簪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亨利”他盯着旗袍开衩下的小腿旧疤——完美只会暴露脆弱,残缺才让人想攥紧,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不不不,我想知道你的韩国名字,应该怎么说?”
美玲松开了他的手腕,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就是亨利,我的姓是郑。”
美玲兴奋的跳起来,差点打翻威士忌杯子“16岁的郑先生,认识你我很高兴。
你刚好和我相反,我只有中文名,哈哈我喜欢你,你是我在这遇到为数不多亚裔中最喜欢的面孔,我喜欢你为我弹琴。”
她微笑着看着亨利,伸手解开旗袍领口的两颗盘扣,轻轻从内衣中拿出一颗退烧药放在掌心“如果你不用威士忌送服的话,干吃也可以,这对你有帮助。”
亨利怯生生的将退烧药拿走,在口中咽下,他能感受到退烧药的温热,从指尖到喉咙再到心脏,最后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我想回家了,明天你再来修这破琴吧,敢不敢?”
美兰倚靠钢琴,小指勾着亨利的衣角娇嗔道。
“什么?”
他的喉结涌动,“敢不敢送我回家?
郑先生?
你要是不说话就代表同意了。
我去换衣服了,在门口等我。”
美兰自顾自的说,她走到屏风后开始换衣服,灯光下婀娜的轮廓投影在屏风上,亨利的眼光一时间竟无法移开。
“你在欣赏我更衣吗?
郑先生?
,哈哈哈”挑逗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
亨利尴尬的跨上工具箱,迅速逃到酒吧门口,路面的水洼倒映着霓虹交错的光影和他涨红的脸。
他不理解今天是怎么了。
或许是淋雨发烧的缘故,美兰的身影像是插入他心脏的一根发簪。
过了一会美兰身着风衣走出酒吧,“走吧,我们去韩国城。”
亨利惊讶的看着她,“到你那借宿一夜可好?”
美兰抬手指着停车场中唯的车——一辆孤零零的凯美瑞,“这是你的车吧,我先上车了。”
她甩开高跟鞋,踩进路边的水洼,溅起的雨珠沾湿亨利褶皱的衬衫下摆。
而亨利竟鬼使神差的捡起高跟鞋,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30分钟的路程中亨利一首都在聆听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当车停在金氏杂货店/的后巷时,亨利横抱起美兰,他此时不由得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可锋利的发簪尖端擦过他脖颈,留下一道红印。
美兰下意识将手臂环绕在亨利的脖颈。
二楼卧室的月光下,亨利替她盖上薄毯,取下发簪,松散的长发如瀑布般倾下。
他就像修复黑胶唱片般细致的为她擦拭脸颊,西肢。
他发现,他面对熟睡的美兰时,并不感到害羞和语塞。
美兰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放松下来。
亨利听到她在梦中呓语:“唐人街的雨是甜的,桂花味的。
谢谢你,亨利。”
不一会就响起细碎的轻鼾。
亨利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月光落在枕边,他瞥见从美兰手包中滑出的药瓶标签——氟西汀,1992年4月,诺莱克斯山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