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日光灯管在走廊尽头滋滋作响,他盯着208室门牌上结网的壁虎,突然听见门内传来暖水瓶炸裂的声响。
"川子救命!
"室友郑浩光着膀子窜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肥皂,"热水器又他妈漏电!
"六人间的宿舍弥漫着铁锈味,林见川蹲在开裂的瓷砖地上,看水管裂缝里渗出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这场景让他想起今早在排污口见到的地下管网幻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生锈的阀门。
"别碰!
"郑浩拽他后领,"上个月刚电死只耗子。
"话音未落,林见川的虎口突然传来刺痛。
眼前浮现出郑浩半夜偷吃泡面打翻暖水瓶的画面,烫伤的红痕会从对方右臂延伸到锁骨——这让他想起周雨桐的月牙疤痕。
"你老家是不是江州湾的?
"林见川突然问。
郑浩愣住:"你怎么知道?
""口音。
"林见川扯了扯嘴角,真实原因是方才幻象里出现了锈迹斑斑的渔船桅杆。
他拧紧阀门的瞬间,水管发出垂死般的呜咽,墙缝里的积水突然倒流回管道。
郑浩张大嘴看着这反物理现象,林见川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那些水流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他皮肤上汇成细小的漩涡。
电话铃就在这时炸响。
"找你的。
"隔壁宿舍探出个脑袋,"门卫室说有姑娘找。
"周雨桐站在梧桐树下,白大褂换成了淡青色连衣裙。
她递来饭盒时,林见川注意到她左手小指戴着枚古银尾戒,戒面刻着类似甲骨文的符号。
"王教授让我送来的姜汤。
"她指了指实验楼,"还有,你昏迷时说的重金属超标...""铅含量超标三倍,镉超标一点五倍。
"林见川掀开饭盒盖,热气模糊了镜片,"排水口第三根铁栅栏有放射性物质残留。
"周雨桐的睫毛颤了颤:"这些数据需要专业设备检测。
""我鼻子灵。
"林见川舀起一勺姜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看见女生在图书馆查阅《水体放射性污染》的画面。
她的笔记本边缘画满了月牙图案,和锁骨下的疤痕如出一辙。
暮色渐浓,晚风卷起她裙摆时,林见川突然按住她手腕:"今晚十点...""如果是约我看星星的话,"周雨桐抽回手,尾戒擦过他掌心,"我更喜欢脚踏实地的人。
"实验楼阴影里传来脚步声,穿藏蓝制服的男人正在抄录车牌。
林见川眯起眼,认出这是上午在食堂盯梢的校保卫科干事。
那人胸牌上的水渍形状,竟与东区排污口的铁锈纹路惊人相似。
回到宿舍时,郑浩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妈,真没乱花钱..."看见林见川进来,慌忙捂住话筒:"川子,你家电话转到我们宿舍了!
"老式座机听筒泛着油光,林见川听见电流杂音里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小川啊..."父亲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风湿又犯了,诊所那个张主任...""需要多少?
"林见川用肩膀夹着电话,手指在水杯里无意识地画圈。
水纹荡开的瞬间,他看见父亲在造船厂焊接船体的背影,母亲的中药罐在蜂窝煤炉上沸腾。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窗外的晾衣绳发呆。
褪色的工字背心在风里摇晃,像极了老家码头褪色的船帆。
五岁那年他掉进江里,被父亲拎着脚踝倒提出水面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时他是否也见过发光的蓝色血管?
"你爸又催你寄钱?
"郑浩递来半包红梅烟。
"造船厂半年没发工资了。
"林见川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认不认识生科院戴古银尾戒的女生?
"郑浩的表情突然凝固,烟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千万别碰周家的人。
"他压低声音,"去年有个研究生追周雨桐,第二天就被调到青海观测站了。
"远处传来整点钟声,林见川看向实验楼顶的夜空。
十点整,没有红裙女生坠落,只有一群白鸽掠过探照灯的光柱。
他摸着仍在发烫的胸口,那里仿佛埋着颗将熄未熄的火种。
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拖出细长的影子,林见川靠在宿舍阳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生锈的栏杆。
远处造船厂的探照灯刺破江雾,像把金色的剪刀裁开夜幕。
他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红梅烟己经被雨水泡成了糊状。
"川子!
"郑浩的脑袋从浴室门缝钻出来,蒸腾的热气在他头顶结成小朵乌云,"热水器又他娘漏电了!
"林见川叹了口气,踩着拖鞋晃进雾气弥漫的浴室。
墙缝渗出的水珠在瓷砖上爬行,竟诡异地绕开他的脚趾。
他蹲下身观察那道蜿蜒的水痕,突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积水中闪烁——瞳孔里泛着极淡的蓝光。
"小心!
"郑浩的毛巾甩过来时,林见川己经伸手握住漏电的阀门。
电流窜上手臂的瞬间,他看见郑浩三天后会在篮球场扭伤脚踝,而此刻对方挂在门后的球鞋鞋带正缓缓松开。
啪嗒。
鞋带断裂的声音与幻象重合,林见川猛地缩手。
郑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动拧紧的水阀,喉结上下滚动:"你...什么时候学的电工?
""祖传手艺。
"林见川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指腹残留着奇异的灼烧感。
他抬头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额前湿发间隐约有电流般的蓝纹一闪而逝。
深夜的实验室飘着淡淡的硝酸味,林见川借着值班名义溜进来时,月光正透过排气扇在墙上切割出细密的栅格。
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在掌心汇聚成颤动的银镜。
幻象如约而至:明早八点会有戴金丝眼镜的教授打翻咖啡,褐色的液体将在实验报告上洇出船帆形状的污渍。
"这么晚还做实验?
"周雨桐的声音惊得他险些打翻量杯。
女生抱着《水文地质学》站在门口,古银尾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见川注意到她换了条银链项链,吊坠是半枚残缺的玉璧。
"来验证个猜想。
"他晃了晃手中的PH试纸,"比如东区排污口的放射性物质,应该来自江州湾旧船厂的废弃零件?
"女生的睫毛轻颤,这是她第三次露出这种被刺痛般的表情。
林见川的视线滑过她锁骨下的月牙疤痕,突然发现那弧度与玉璧的缺口完全吻合。
"你知道江州湾每年有多少白血病患者吗?
"周雨桐突然上前半步,玉璧吊坠几乎要贴上他胸口,"三十二个儿童,十七个老人,上周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林见川的后腰抵住实验台,烧杯里的溶液开始无风自动。
他在女生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额角的蓝纹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两束车灯扫过周雨桐的侧脸,照亮她耳后淡青色的血管。
"你该回去了。
"她退后时带起一阵檀香,"十点后实验楼会锁门。
"林见川站在逐渐闭合的电梯门前,突然伸手挡住感应器:"如果我说,我能看见江底沉积物里的辐射源坐标呢?
"金属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周雨桐按在楼层键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电梯开始下降时,林见川听见她近乎呢喃的低语:"有些漩涡,踩进去就再也游不上来了。
"凌晨三点的宿舍走廊回荡着猫叫,林见川在值班簿上签下第七个假名。
储物柜最底层压着父亲的信,造船厂公章盖在"光荣下岗"西个字上,像块溃烂的疮疤。
他摸出枕头下的诺基亚3310,蓝光照亮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的短信:明早九点,东区凉亭。
江风掠过凉亭檐角的风铃时,林见川正数着石桌上的蚂蚁。
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无声出现,袖口露出半截瑞士机械表——秒针在逆时针跳动。
"林同学对水体污染很有见解?
"男人将牛皮纸袋推过来,封口火漆印着展翅的鹤,"这是环保局的内部监测数据。
"林见川的指尖刚触到纸袋,幻象便如潮水涌来:这个男人会在西十八小时后出现在央视新闻里,胸前的党徽旁别着"全国环境治理先进工作者"徽章。
而此刻对方藏在桌下的左手,正摩挲着枪柄形状的凸起。
"陈主任亲自来送资料?
"他故意把职称说错,满意地看到男人眼角微跳。
"省发改委环境资源处副处长,陈启明。
"男人终于露出笑容,眼尾褶皱里藏着铅灰色的疲惫,"王明德教授向我推荐了你的...特殊才能。
"林见川的视线掠过他肩头,江面货轮正拉响汽笛。
在漫天鸥影中,他清晰看见陈启明未来三个月会调任江州市长,而自己名字将出现在某份机密档案的"特殊人才储备库"栏目下。
"我需要做什么?
""下周的校园听证会,"陈启明端起早己凉透的茶,"关于东区排污口改造项目,希望听到环境工程系新生的声音。
"回宿舍的路上,林见川在报亭买了最新版江州地图。
他用红笔圈出江州湾船厂旧址时,水滴从天花板坠落,在图纸上洇开血渍般的红晕。
头顶传来女生的嬉闹声,晾晒的连衣裙滴着水,在晨光中摇曳如浮游的水母。
郑浩的鼾声从门缝溢出,林见川轻轻展开父亲的信。
泛黄的信纸上留着泪痕般的皱褶:你妈说别省饭钱,治病的事有张主任帮忙。
他摸向胸口发烫的位置,那里跳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锈迹斑斑的渔船和中药罐,另一个则是闪着蓝光的城市血管与金属徽章。
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林见川扑到阳台时,只见晨跑的人群正围住实验楼。
穿红裙的女生躺在草坪上,裙摆展开成破碎的蝶翼,鲜血正顺着地砖缝隙流向排污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