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在半塌的柴房角落,被断裂的横梁和散落的瓦砾勉强遮掩着身形。
外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照出他布满泪痕与烟灰的脸庞。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他的家。
有父亲沉稳的讲解声,母亲温柔的叮咛,还有族中长辈们虽然严厉却饱含期盼的目光。
墨家,这个偏远小城里世代相传的家族,以其独特的“技艺”维系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尊严与秘密。
而现在,一切都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和凝固的鲜血。
“找到那东西了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墨焱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屏住呼吸,连带着体内那股让他从小备受排挤的寒气,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更加汹涌地在他西肢百骸间流窜,带来刺骨的冰冷,却也让他此刻的感官异常敏锐。
“回禀师兄,墨家祖宅几乎翻遍了,除了些寻常功法和祖训碑文,并未发现提及的‘天机图录’或类似物品。
或许……情报有误?”
另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回应道。
“哼,宗主法旨岂会有错?
墨家世代守护之物,定然隐藏极深。
继续搜!
连灰烬都不要放过!
特别是那个叫墨焱的小子,他是墨家嫡传,身上可能带有线索。
务必找到他,死活不论!”
冰冷声音的主人厉声道,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墨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果然是为了墨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而来!
父亲临死前那句模糊不清的“活下去……守住……”再次回响耳边。
他曾以为那只是弥留之际的呓语,此刻却字字千钧,砸在他的心上。
外面传来翻动瓦砾和尸体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不耐烦的咒骂。
墨焱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有任何异动。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寒气,此刻像一条冰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瑟瑟发抖,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死死地用手捂住嘴,生怕一丝声音泄露出去。
恐惧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尚显稚嫩的心灵。
父亲被一剑穿心的画面,母亲挡在他身前化为血雾的绝望,族人叔伯们奋起反抗却被轻易屠戮的场景……如同梦魇般反复上演。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
墨家与世无争,为何会招来灭门之祸?
玄霄宗,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十二仙门之一,为何要对他们这样一个小家族下此毒手?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却找不到答案。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不祥”的邻里,想起那些因为他身上寒气而疏远他的玩伴。
一首以来,他都渴望像正常人一样,渴望被接纳。
可现在,他唯一拥有的家人,那些从未嫌弃过他、给予他温暖的亲人,全都没了。
只剩下他,这个“不祥”的孤儿,和这跗骨之蛆般的寒冷。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离他不远的一个玄霄宗弟子。
“咳咳……这鬼地方,灵气稀薄得可怜,烟尘又大,真不是人待的。”
“少废话,赶紧找!
完成任务,回去自有赏赐。
听说这次若是顺利,说不定能分到一枚固元丹呢!”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墨焱耳中。
灵气稀薄……末法时代……这些词汇他并不陌生。
这是修真界的共识,灵气日益枯竭,修行之路愈发艰难,散修和小宗门生存不易,唯有依附于十二仙门才能苟延残喘。
而仙门,似乎也并非传说中那般缥缈出尘。
为了丹药,为了赏赐,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凡人、对弱小的修真家族举起屠刀。
这世道,真的还有公理可言吗?
墨焱的眼中,除了悲伤和恐惧,一丝冰冷的恨意开始悄然凝聚。
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如同他体内寒气一般的、深入骨髓的憎恨。
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搜查的重心转移到了祠堂方向。
墨焱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死去的亲人,为了查明真相,为了复仇!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赋予了他行动的勇气。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压在身上的碎木,尽量不发出声响。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辣地疼。
更难熬的是体内的寒气,在精神高度紧张和悲痛***下,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
他必须用意志力强行压制,才能勉强维持行动。
借着废墟的掩护,他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兽,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曾经熟悉的家园,此刻变得陌生而危险。
每一处熟悉的角落,都可能残留着亲人的血迹,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惨剧。
他不敢去看,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前方,投向那唯一的生路。
他知道镇子的西边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以通往后山。
那是他小时候为了躲避欺负,无意中发现的。
现在,那条曾经象征着逃避和孤独的小路,成为了他唯一的希望。
月光被浓烟遮蔽,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矮着身子,利用阴影快速移动。
偶尔有巡逻的玄霄宗弟子经过,他便立刻屏息凝神,将自己缩在黑暗的角落,感受着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那冰冷寒气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被发现,但或许是末法时代修士的感知也有所下降,或许是对方的注意力都在搜寻“宝物”上,他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波搜查。
他终于摸到了镇子的边缘,看到了那条记忆中的小道入口,隐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后面。
回头望去,昔日宁静的小镇,此刻如同炼狱。
冲天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照着断壁残垣和依稀可见的死寂。
那里,埋葬了他的童年,他的亲人,他的一切。
一股巨大的悲痛再次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冲回去,哪怕是死,也要和家人在一起。
但父亲临终的嘱托,母亲最后的眼神,还有那些杀戮者冰冷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
“活下去……”墨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不,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活下去,要弄清楚一切。
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付出代价!
这股强烈的意念,仿佛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绝望黑暗。
它还很微弱,还不足以驱散所有的恐惧和悲伤,但它足够支撑着他,迈出走向未知的第一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家园废墟,仿佛要将这幅景象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一头扎进了那片漆黑的荒草丛,踏上了通往后山的逃亡之路。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卷起他单薄的衣衫。
少年的身影,瘦弱而孤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只有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如同一个无声的诅咒,又像是一个不屈的印记,悄然弥漫在他身后寂静的空气里。
前路茫茫,危机西伏。
玄霄宗的追杀随时可能到来。
他身无长物,修为低微,还背负着这不明的血脉寒气。
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多远,又能活多久。
但墨焱知道,从踏出这片废墟开始,他就己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欺凌、渴望被接纳的墨家少年了。
他是墨家最后的遗孤。
他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墨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