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前的空地上,何彦站了好一会儿,才大步走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衣服回房。
他打给李兵,得知张俊检查没什么问题,稳妥起见,留院观察一夜。
挂了电话,何彦又打给常刚,沟通张俊发生的意外。
“小张刚才打电话跟我讲了,”常刚没有多说,顿了下,他状似不经意的问,“基德也有人受伤了?”
“基德都是精兵强将,这下要好好休息下。
”
常刚说。
何彦一下警觉起来,常刚对周洲有偏见,而他力主周洲加入此次评估,首次亮剑来试采,偏偏就她受了伤。
常刚会怎么看这件事都说不定。
“常局,宝马偶尔也失蹄,但是那一两里路不影响千里马。
”
何彦说。
常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下,“边总,千里马不好认,但是拉出来遛一遛,是骡子是马还是好分辨。
”
有时,一场简单的意外,可以让人出乎意料的获得让人艳羡的境遇,也可以否定一个人的一切努力。
世界从来都不公平。
“常局,再好的视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时候得走近点看。
”
常刚大笑。
挂断电话,何彦有些疲倦,他捏了捏眉心,考虑到周洲行动不便,他打给袁林让他安排山路经验丰富的司机来接。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张俊给大家报过平安回家,李兵和胡家磊坐车返回林场与大家汇合。
何彦起得早,在护林站小路上插兜低声讲电话。
阳光温柔的洒在他身上,迷离金色碎了他一身,他整个人难得的不带着压迫感。
老林一向日出就起,他已经去山里巡视了一大圈回来。
正撞上刚睡醒的小林背着个背篼,拿了把小锄头,揉着眼角,准备上山挖冬笋。
小林喊何彦,“边总,我去挖笋,你们中午尝一尝,我直播间的朋友都说这笋特别好吃!”
何彦朝着他,挥了下手回应。
小林举着手机支架准备进山,老林瞥了他一眼,从屋里去拿柿子出来晒。
刘国松还没醒。
周洲听到响动开了房门,杵着登山杖出了屋子,她仰头,阳光在脸上跳跃,她深呼吸,觉得肺里浊气都排了出去。
蓝天白云,山高地阔,虽然行动不便,但无比惬意。
何彦收了电话走过来,周洲转头看到他,略有些惊讶,她微笑招呼,“边总,怎么没多睡会儿?”
何彦目光落在周洲受伤的脚踝,听她问自己,他抬眸回道,“睡好了。
”
“怎么样?
你脚踝没事吧?”
何彦问。
“没事,肿也消了不少。
”
老林拿着个大大的筲箕从屋里出来,周洲招呼他,“老林!”
“苏经理,有早饭。
”
他看周洲单脚站着,返身去厨房拿了馒头和鸡蛋给她,“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四处蹦了。
”
周洲笑着接过。
她一边吃一边低头看老林将柿子挨个摆在筲箕上晒。
“老林,你要做蜜饯?”
周洲看着排列整齐的柿子,“小时候,我妈每年都做柿饼。
甜得倒牙,可我妈说这是她小时候,我外婆给她做的最好吃的零食。
”
“可不是哩,”似乎想起了孩童时候,老林咧开了嘴笑,“我爸做这个做得好得很,我就是跟他学的。
但是我现在也吃不了了,吃了牙疼痛。
”
“那是小林爱吃?”
周洲问。
老林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淡了些,但很快,他重又呵呵笑着,眼尾皱纹堆起,“山里的东西他都不爱吃,他说吃腻了。
”
老林铺好柿子,起身拍了拍手,“他要送给直播间的朋友,请他们尝尝。
”
他捡了几个先前晒干的柿饼,放盘子里,“你们尝尝。
”
昨夜风大,老林不放心,忙着去另一个山头转转。
周洲夹了个柿饼靠在门边上,一口咬下去她觉得味道不错,她将盘子递给何彦,“边总,要不要尝一个?
超市里买不到。
”
何彦本想拒绝,低眸看到她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
他伸手拿过一个,也像她那样咬上一口。
很甜。
周洲笑着问,“边总,味道怎么样?”
“和小时候差不多。
”
周洲,“你小时候喜欢吃柿饼?”
“我不喜欢甜食。
”
何彦说着,却又咬了一口。
周洲懒散散的“噢”了一声,看向面前的何彦。
他站在温热阳光下,难得一身清朗。
何彦看着一筲箕柿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感叹,“老林守在这片林地一辈子,其实挺幸福的。
”
何彦整个人笼在阳光里,清净,温柔。
周洲移开胶在他身上的目光,“人一辈子,追名逐利,到头来一场空。
还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其实真挺好。
”
何彦目光定在周洲脸上,“周洲,那你喜欢什么?”
周洲想了一下,没回答,却直视着他问,“边总,你呢?”
何彦笑,走近几步,和周洲一样靠在木屋上,风和阳光笼着俩人。
周洲见何彦没说话的意思,她索性闭起眼睛,享受这山里的静谧。
“我喜欢做别人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情。
”
何彦低声说。
周洲睁眼看他。
“我喜欢的,可能是征服欲望的感觉。
”
何彦说话时,声音温柔,就连目光也流动着淡淡的涟漪,他侧过头,看周洲,“所以你呢?”
周洲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神情也跟着恬静,“我喜欢的,就是我正在做的。
我喜欢脚踏实地做每件事,忙碌而充实,回头看,每天都没有浪费过。
”
说着,她吃完了柿饼,去木屋拿了电脑,坐在屋檐下整理昨天人工采样数据。
何彦手机不断有工作电话进来,邮箱里躺着不少邮件。
两人各自处理事情。
周洲整理完数据,开始写林场调查工作风险提示,她要将团队后续调查时受伤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边总,有关林场调查的风险提示,你有什么建议?”
何彦放了手中的事情,看着周洲,“昨晚老林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周洲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昨晚,何彦陪着老林喝酒,老林感叹这一天这么累,何彦他们竟然抗下了。
何彦淡笑,说相比守林人的不易,他们这不算什么。
他神情淡淡,话语寻常,听来却让人觉得由衷。
他随口问,“老林,除了捕兽夹,在林场还会遇到些什么危险?”
“林场没有猛兽,但是有野狗。
要是他们攻击人,和遇上狼也没多大分别。
”
老林说。
何彦倒是有准备,“备了超声波驱狗棍的。
”
他又问,“这么大片林场,估计有盗伐吧?”
老林沉默了好一阵才说,“这些年盗伐的少多了,但偶尔也有。
”
老林叹口气,“林场条件苦,没多少年轻人肯来。
有时发现盗伐,守林人都是一帮老头子,哪追得着。
”
他说回正题,“你们要是没遇上还好,要是遇上盗伐的千万别起冲突,刀斧锯子可不认人,山上山洞也多,惹急了出了什么事往洞里一扔,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
再说,其实有时也就是山民来砍棵树修补下房梁,都是过得不容易的人。
”
老林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大山里面住的人家少,政府把这都改造成经济林后,还没能搬出去的都是些苦人家,有些娶不上媳妇,到了四五十还打光棍……总归女娃得留神点。
”
老林没细说。
周洲知道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和照不到的地方,都各有各的阴暗与无奈。
她把这几条都写了进去。
“两人一组作业,不能摸黑进出山,也不能摸黑作业,注意不要落单。
”
何彦强调说。
周洲心里盘算,这样一来耗在这个项目上的时间会被拉得更长,想到刘国松先前就对此不满,周洲只怕这下团队其他成员也会有意见,毕竟,这要影响收入。
她正想提,就听何彦说,“这个项目的部门绩效和个人提成按照三倍计算,袁林会发文给绩效管理岗那边。
”
周洲,“谢谢边总。
”
她埋头继续写。
何彦脑子却不停转,他知道,林场这单不过是投石问路,江黔区市场真打开了,后面还有很多项目要忙。
何彦考虑过让刘国松负责部分项目,但前晚的谈话,让他彻底否定了这一想法。
对接政府项目,最不能偷奸耍滑。
政府一时满意了,前来投资的企业不满意,最终都难免出问题。
尽管刘国松在专业上无可诟病,但是这单要让政府和投资的企业都满意,在价值衡定上,需要一杆真正的天平,而不是左右逢源的陀螺。
最合适的人选的确是周洲,但偏偏常刚对她有看法,还很根深蒂固。
想到昨晚和常刚的电话,何彦沉思录下,还是试探发问,“周洲,你觉得常刚只是因为你的做事风格,还是单纯针对你?”
他只听她讲了个大概,并不了解全貌,但他必须得去打破这僵局。
周洲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直接回答,她合上笔记本电脑。
“边总,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做事风格?
你觉得我工作之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彦听出她隐含的不悦和反击的势头,像只浑身尖刺都竖起来的刺猬,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何彦就是欣赏她这股子劲,他说,“闯劲和拼劲你都有……但是缺点韧度?”
不等何彦说完,周洲就接了过去。
何彦笑了,他淡淡说道,“这也可以说是坚守原则。
”
他笑容敛去,“很多事情都是可左可右,但是常刚怎么想,没人能左右他。
”
周洲知道何彦想得深,对于她和常刚的分歧,她很坦荡,“边总,在职场上大家站的位置不同,得到的结论不同,很难避免分歧,没法强求同理心和共情。
”
周洲看着何彦,“我当时对常局的失望做不到同理心,我也不能要求常局现在对我做到。
我们不过都是从工作出发,各有各的坚持。
”
何彦神色严肃了几分,“所以,周洲,你要知道,这一次的评估,你再累再苦都只会被当做是份内;你出意外再惨,常刚也不会同情你一分。
”
“边总,你放心,这一单我平常心对待,我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
”
周洲这句话正戳中何彦内心想法,他眉眼柔和起来,看着坐在屋檐下的周洲。
的确,如果真是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放着光鲜亮丽的投行圈不做,会来又苦又累的资产评估行业,还是重资产评估。
何彦没说话,两人都沉默不语。
差不多九点,刘国松洗漱好吃过早餐,刚巧胡家磊和李兵也赶回林场,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周洲叫胡、刘二人,“我们来把那三套智采系统的数据处理了,万一有缺失,还可以补上。
”
刘国松,“好,苏经理,正好我们一人处理一套,很快就能出结果。
”
他们要先去除无人机采集的画面里的空中噪点,才能得到由一棵一棵树木组成的清晰数据,也就是点云数据。
在这之后,需要进一步处理点云数据,去除掉地形影响带来的误差。
然后,进行单木分割,获取树种、位置、树高、树冠直径和面积、胸径等数据,就可以计算出每种树的株数和生长周期。
再和周洲整理的人工调查数据对比,就能获知每套系统的采集精度。
刘国松的速度明显比周洲快得多,他已经得出最终数据,他整理完了之后,发现周洲还停在降噪后的点云数据,将那些数据翻来覆去的看,他看了周洲好一会儿,见她还没下一步动作,他忍不住问周洲道,“苏经理,是有什么问题吗?”
暂别林场胡家磊也转过头来,他看了会儿,问周洲,“你是不是在想,智采系统既然可以辨别树种,那是不是依靠它也能认出珍稀植物?”
“对。
”
周洲像是遇到知音,兴奋回应,但很快,她想到实施难度,又沉吟着说,“比较小株的植物,容易被遮挡,很难被识别到,但比较大株的植物完全可以试试。
”
刘国松在一旁心里哂笑,这吃力不赚钱的事,估计也就只有周洲会闷头研究,但他嘴上还是说,“做林场评估,顺带把珍稀植物找出来保护好,这想法挺好。
”
胡家磊想了想,“这要对智采系统进行再开发,费用估计不小,时间上我们也等不起。
”
他摇了摇头,“这对开发企业来说,投入产出比太小,不现实。
”
胡家磊说完,就重新埋头做事,刘国松也不再关注周洲,留她一个人继续琢磨。
过了会儿,胡家磊似乎反应过来,他琢磨了会儿,小声问周洲,“你收集珍稀植物是要做什么?”
周洲心怀深意的笑了笑,“后面你就知道了。
”
胡家磊凝神看了周洲一会儿,摇了摇头,继续做事。
胡家磊不明白,可周洲很清楚,她知道何彦一直寻找机会帮助她破冰,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她在这单评估案背后付出更多,不过是想要打破和常刚的僵局。
而此时,护林站外围,何彦和李兵聊林场的事。
李兵说,“我还以为你们也就是来林场转转,收收资料,放个无人机上天飞一圈,回去敲敲电脑就好了。
”
“没想到能这么累。
”
他是真的没料到。
何彦,“对重资产评估来说,这都是日常。
”
要说李兵一点都不佩服,是假的,至少周洲敢一个人背着包就往密林里闯,他是佩服的。
“苏经理这女娃很能吃苦。
”
李兵说。
何彦淡淡说道,“李总,林场的确辛苦,但你心里并不觉得这是苦。
”
何彦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李总你是这样,老林是这样,苏经理也是。
”
李兵迎着阳光笑了笑,外人都说林场苦,可他在这里转悠了半辈子,始终甘之如饴。
“觉得苦的话,一天都呆不下去。
”
李兵远远看向低头苦思的周洲。
何彦笑笑,顺着李兵目光望过去,她笼在明媚的阳光里,少了素日的凌厉和不可一世的执拗。
多了一些漫不经心的温柔,正像春月里,柳梢掠过水波的轻和柔。
将近三个小时,周洲把问题先搁置,将处理好的数据打包拷给胡家磊。
数据处理完,进行比较就相对简单。
树种、株数、生长周期,几棵样树的树高和胸径这几项指标,智采系统的数据和人工采集的数据一一对比,最终得出三套智能采集系统精度分别为 85%,95%和 83%。
刘国松看着数据对比,“看来,这智能采集系统达到八成以上精度不难,但是要做到误差在 5%以内,还是不容易。
”
周洲说,“对,95%的精确度,这套设备的智能性基本可以和人类匹敌。
”
“这 5%的误差,我们会告知投资商,具体数据比对也一并会写在评估报告里。
”
胡家磊说。
周洲点头,“先说清楚,以后就不会出麻烦。
”
她合了电脑,问胡家磊,“智轩的报价是多少?”
“市场价,但是比另两家贵。
”
周洲点点头,“压压价,我请示边总之后,你就走流程吧。
”
“好。
”
胡家磊答。
几人忙完,已经是中午,赶紧去厨房帮忙,一起动手做了顿简单的午餐。
老林从地里拔了自己种的白萝卜,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炖了骨头汤,起锅时,他撒了点细盐,又去扯了几根葱,切成葱末洒进去。
“这白萝卜特别好吃,吃起来是回甜的!”
刘国松吃了一块白萝卜,他很久没有吃这种原汁原味的味道了,很像他们小时候吃过的白萝卜,是淡淡的甜有白萝卜的香在口吃蔓延开来。
什么蘸料都没用,一桌人将一大盆白萝卜吃了个精光。
周洲不爱吃萝卜,也吃了不少,她笑说,“我第一次觉得白萝卜好吃。
”
老林在一旁端着碗嘿嘿的笑,他就知道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萝卜会被众人夸,他骄傲的说,“山里温差大,阳光好,雨水足,今年的白萝卜被打过霜,甜得很。
”
说话间,老林笑得更开心了 ,他本来多拔了一筐,想让他们走的时候带上,但想了想,觉得这些城里人指定看不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
周洲突然想,哪一天,等她忙完了手上的所有事情,她一定要再来 17 号林班,住上两晚,和老林一起去巡山,再吃吃老林种的白萝卜。
可是,哪一天呢?
周洲也不知道。
下午两点左右,袁林和司机到达林场,正是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何彦将袁林叫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走的时候,袁林偷偷在灶台边压上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众人和李兵、老林父子告别,分坐两辆车返回。
车刚要驶出,周洲忽然想起什么,她让司机停住车,她飞快的下车跑了回去。
前面那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何彦从后视镜看着周洲像一股风一般跑回去。
没一会儿,周洲又飞跑回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个白萝卜,老林远远站在后面,笑眯眯的看着她。
周洲嘴角挂着笑,眼睛晶晶亮,气喘吁吁的跑到车子跟前,一边上车一边致歉,“不好意思耽误了,这白萝卜太好吃了,我想带点回去给我男朋友尝尝。
”
何彦收回目光,升了车窗,心里隐隐滑过一丝失落。
“走吧。
”
他吩咐司机。
离开林场,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树木,周洲心情竟有丝说不出的惆怅,不过是两天前才来这里,竟然像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苏经理,在想什么呢?”
刘国松问她。
周洲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问同车的人,“要是让你们守林,你们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守多久?”
胡家磊想也没想,“那得看我老婆孩子愿意在这里呆多久。
”
刘国松则挠了下头,“这不好说,得看守林工资是多少,要是工资开得高,我能在这里呆到他破产!”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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